江白与洛铭相认后的第三天早晨,莎乐美像往常一样醒来,但空气中飘散着不同的气息——不是仆人区惯有的燕麦粥和干面包的味道,而是带着蜂蜜和肉桂的甜香。
她坐起身,伊薇已经在整理床铺。姐姐转身对她微笑:“醒了?今天早餐在楼上小厅吃。”
莎乐美眨眨眼,有些困惑。仆人通常在一楼厨房旁的大厅用餐,与上层仆人和厨房帮工一起。
“主人的安排。”伊薇简短解释,但眼神中有某种莎乐美熟悉的光芒——那是洛铭想到好主意时的神情,虽然现在隐藏在伊薇温顺的面具下。
莎乐美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迅速洗漱,换上侍女服,跟着伊薇走上城堡西侧的螺旋楼梯。这不是她们通常走的路线,而是通往家族私人区域的小径。
小厅位于城堡三楼,是一间阳光充足的房间,窗户面向花园,室内摆放着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温热的牛奶燕麦粥,涂了蜂蜜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碟新鲜莓果——这在深秋是难得的奢侈。
赛琳公主已经坐在主位,正在翻阅一封信件。看到她们,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坐下用餐吧。”赛琳说,语气平静如常,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同寻常——仆人与主人同桌用餐,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莎乐美看向伊薇,姐姐对她微微点头。两人在桌边坐下,莎乐美选择最靠近伊薇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们的早餐和晚餐在这里用。”赛琳放下信件,端起茶杯,“午餐时间因工作安排,你们可以在厨房用餐,但菜单会调整。”
莎乐美小口喝着燕麦粥,比仆人区的版本更浓稠,加了真正的牛奶而非水。她注意到伊薇的坐姿虽然恭敬,但比在公共场合放松——背脊挺直但不是僵直,手指握着勺子的方式自然而不刻意。
“另外,”赛琳继续说,目光落在莎乐美身上,“玛丽夫人报告说你的清洁工作无可挑剔。从下周开始,你下午的工作时间减少一小时,那一小时用来学习识字和算术。”
莎乐美几乎呛到。她抬头看向赛琳,又看向伊薇,眼中真实的惊讶无需伪装。在这个世界,平民女性识字率极低,更不用说奴隶出身的人。
“主人...”她轻声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个有文化的仆人更有价值。”赛琳的语气务实,仿佛这只是普通的资源投资,“伊薇会教你基础,之后我会安排更进阶的课程。这对城堡的管理也有帮助。”
合理的解释。完全符合公主的身份和利益考量。但莎乐美知道真相——这是江白在照顾他们,用合乎这个世界逻辑的方式。
“谢谢主人。”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感激,尽管这份感激的缘由与赛琳所认为的不同。
早餐在安静中结束,但气氛比在仆人区轻松。赛琳偶尔会评论天气或城堡事务,伊薇简短回应,莎乐美大多沉默聆听,但她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互动:赛琳将莓果碟推向她们的方向;伊薇倒茶时先给赛琳,然后自然地给自己和莎乐美也倒上;当赛琳提到某个地名时,伊薇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会意。
他们真的在努力,莎乐美想。用这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改善她们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化悄然发生。
首先是衣物。第二天,玛丽夫人送来两套新制服——依然是侍女的灰色,但布料从粗糙的棉布换成了柔软的羊毛混纺,剪裁更合身,袖口和领口有简单的白色镶边。
“主人说贴身仆人的仪表反映城堡的体面。”玛丽夫人解释,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莎乐美知道这种规格的制服通常只给侍奉重要宾客的高级侍女。
然后是居住环境。周末时,她们被告知房间需要“通风除虫”,暂时搬到城堡三层的一间小客房。客房比仆人房宽敞,有两张带羽绒垫的床,一张小书桌,甚至有一扇能看见花园的窗户。通风除虫持续了整整一周,然后变成两周,最后玛丽夫人含糊地表示原来的房间“仍需修缮”,她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莎乐美夜晚躺在新床上,羽绒垫柔软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她侧身看着另一张床上的伊薇,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姐姐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姐姐,”她轻声说,“这里真好。”
伊薇睁开眼睛,转头看她:“嗯。睡吧。”
第三个变化是工作内容的调整。莎乐美的清洁区域从整个东侧走廊缩减到赛琳的起居室、书房和接待室。这些房间本就干净,工作量大大减少,有更多时间做“学习”。而伊薇越来越多地被叫去协助处理文书——整理信件、抄写文件、管理藏书目录。这些都是需要识字的工作,地位高于普通侍女。
最让莎乐美触动的是那天下午的学习时间。
她被带到书房旁的小阅读室,伊薇已经在那里等待,桌上摆着石板、粉笔和几卷简单的识字卷轴。
“从字母开始。”伊薇说,声音是教学式的平静。但莎乐美注意到,姐姐选择的教学顺序——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宗教祷文开头,而是从实用词汇开始:数字、日常物品、基本动词。
莎乐美扮演着初学者的角色,小心地握着粉笔,在石板上模仿字母。她故意让笔画歪斜,偶尔写错方向,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这样。”伊薇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引导粉笔的移动。那个触碰温暖而稳定,莎乐美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伊薇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感受到姐姐呼吸的节奏。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算都暂时退去,只剩下这个真实的触碰,这份真实的亲近。
“明白了吗?”伊薇松开手。
莎乐美点头,继续练习,但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触感。
学习进行到一半时,赛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用这个吧,比卷轴方便。”
那是一本初级识字书,皮革封面已经磨损,但内页完整。莎乐美接过,翻开,看到工整的手写字母和简单的插图。
“这是...给我的?”她抬头,眼中真实的惊讶混合着扮演的怯意。
“暂时借你使用。”赛琳说,然后转向伊薇,“下午茶送到书房,今天要见税务官,可能需要久一些。”
“是,主人。”伊薇起身。
赛琳离开后,莎乐美抚摸着识字书的封面。这不仅仅是本书,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关怀。她翻开内页,看到页边有一些小小的笔记和标记——不是原主的,而是新的,笔迹工整清晰,显然是最近添加的辅助说明。
江白和洛铭,用他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里为她建造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那天晚上,莎乐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在墙面投下柔和的影子。她想起曾经的大学生活,那些深夜的哲学讨论,那些看似深刻实则苍白的辩论。那时的她试图用理论理解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用逻辑分析那些抗拒逻辑的情感。
现在不同了。现在她感受到的是具体的温暖:柔软的床垫,合身的衣物,热腾腾的食物,学习的时光,还有最重要的——姐姐的手覆在她手上的触感,主人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安排。
这些不是理论,不是抽象的概念。这些是面包的香气,是羊毛的柔软,是粉笔划过石板的触感,是夜晚有人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安心。
她转过身,看向伊薇的床铺。姐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莎乐美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们。”
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她也不需要他们听见。这句话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现在的确认。
第二天,更明显的变化出现了。
午餐时,厨房给她们准备的不是仆人标准的大锅炖菜,而是单独盛放的小份:烤鸡肉,炖蔬菜,甚至有一小块奶酪。其他仆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玛丽夫人解释说:“贴身仆人的饮食需要调整,以确保侍奉时的精力。”
合理的解释,但莎乐美看到厨房主管眼中的不解——这种规格的饮食通常只给生病的仆人或有特殊贡献的人。
下午,当莎乐美在擦拭书房书架时,赛琳和一位裁缝走进来。裁缝带着软尺和样布,恭敬地站在一旁。
“给她们量一下尺寸。”赛琳对裁缝说,然后转向莎乐美和刚进门的伊薇,“冬天需要厚实些的衣物。羊毛外套,两套替换的冬季制服,还有室内穿的便服。”
裁缝开始工作,软尺绕过莎乐美的肩膀、胸围、腰围。她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但心中波澜起伏。定做衣物,在这个世界是相当奢侈的事,通常只有贵族和富裕市民才能享受。仆人通常穿统一发放的制服,不合身也只能自己修改。
量完尺寸,裁缝拿出样布让赛琳选择。公主的手指划过不同的羊毛样品,最后选了一种深灰色的厚实布料,以及一种柔软的浅灰色做内衬。
“外套要有兜帽,袖口收紧保暖。”赛琳指示,“便服用这种棉绒,要舒适。”
“是,殿下。”裁缝记录着。
整个过程,赛琳的语气平静务实,完全符合一个关心仆人福利以确保服务质量的贵族形象。但莎乐美知道背后的真相——这是江白,她的朋友,在用她能做到的方式照顾他们。
量完尺寸,裁缝告退。赛琳坐回书桌前,伊薇开始整理刚才翻乱的布料样品。莎乐美继续擦拭书架,但动作慢了下来,耳朵捕捉着房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赛琳轻声说:“洛铭,那件蓝色的也不错,你怎么不选?”
莎乐美的手指僵在书脊上。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们用真名相称,虽然是极低的耳语。
伊薇——洛铭——回答的声音同样轻:“太显眼了。灰色更合适,不会引起注意。”
“也是。不过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你穿裙子...”
“彼此彼此,公主殿下。”
两人低笑起来,声音压抑但带着熟悉的调侃。莎乐美背对着他们,继续擦拭的动作,但眼眶突然发热。
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和以前一样。江白调侃,洛铭回应,轻松自然。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彼此,重建了那种熟悉的联结。
而她,就在这个联结的边缘,选择站在阴影中观看。
不是因为不被需要,而是因为她需要这个位置。在边缘,在阴影中,作为被保护者,作为依赖者,她可以得到她渴望的东西:无条件的关怀,无需解释的接纳,可以完全卸下伪装的自由。
晚上,新送来的冬被已经铺在床上。被子厚实柔软,填充着真正的羽绒而非稻草。莎乐美躺进去,感觉被温暖包围。
“姐姐,”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主人对我们真好。”
伊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所以我们要好好工作。”
简单的回答,但莎乐美听出了言外之意:我们要珍惜这份善意,要回报这份关怀。
“我会的。”她认真地说,这承诺完全真实。
她闭上眼睛,在羽绒被的温暖中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空洞,没有伪装,只有一种简单的满足:她在这里,被照顾,被保护,被允许做最真实的自己——那个可以脆弱,可以依赖,可以完全交出控制的自己。
而在清醒的时刻,那个理性的苏离歌知道,这一切建筑在一个秘密之上。她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不知道她的。这个秘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她与他们之间。
但她不打算捅破这层膜。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角色里,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东西: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解释就可以被爱的地方。
明天,太阳会继续升起。她会继续扮演莎乐美,学习识字,做好工作,在夜晚依偎着姐姐的温暖入睡。而江白和洛铭,会继续用公主和侍女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互相扶持,也悄悄照顾着她。
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已经足够接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