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钟楼敲响八下,宣告一天工作的结束。莎乐美放下最后一块擦拭书架的抹布,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颈。窗外的天空已从深蓝转为墨黑,零星几颗星辰开始闪烁。
“姐姐,该去沐浴了。”她转向正在整理书桌的伊薇,声音里带着一天结束时的放松。
伊薇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停顿如此短暂,若非莎乐美特别留意,几乎无法察觉。但两个月来,她逐渐熟悉了姐姐的各种细微反应,包括这个:每当提到洗浴,伊薇总会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僵硬。
“嗯。”伊薇简短回应,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你先去,我马上来。”
“一起嘛。”莎乐美自然地挽住姐姐的手臂,感觉到那瞬间的紧绷,但她假装毫无察觉,“水凉得快。”
这是城堡给贴身仆人的特权之一——每周三次可以使用小浴房,其他仆人只能在公共浴室匆匆清洗。小浴房位于仆人区上层,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小房间,中央有个浅浅的石制浴池,热水从厨房通过管道送来,虽然简陋,但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两人沿着石廊走向浴房,莎乐美提着装有干净衣物和皂角的篮子,伊薇端着油灯。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浴房里已经蒸腾着热气。一名厨房帮工刚刚添完最后一桶热水,对她们点点头便离开了。莎乐美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开始解开发髻。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及腰。
她转头看向伊薇,姐姐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油灯,眼神有些飘忽。
“姐姐?”莎乐美轻声唤道。
伊薇回过神来,将油灯放在墙上的壁龛里。“你先洗吧,我...我整理一下衣物。”
莎乐美知道这是借口。两个月来,伊薇总是找各种理由让她先洗,或者背对着她迅速完成清洗。在最初的几周,莎乐美以为这只是姐姐的害羞或保护隐私的习惯。但现在,知道伊薇身体里是洛铭的灵魂后,她明白了——这是男性自我认知在女性身体里的不协调,是在亲密场合无法完全放松的局促。
但莎乐美不在意。对她而言,伊薇就是姐姐,是这两个月来给予她温暖和安全的人,是无论身体里住着谁、都真心保护她的人。
“水会凉的。”她温和但坚持地说,已经开始解开外裙的系带,“一起洗吧,节约时间。”
她转过身,背对伊薇,让裙子自然滑落,然后是内衣。温水的气息诱人,她踏入浴池,让热水淹没到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过了片刻,她听到身后衣物窸窣的声音。莎乐美没有回头,给伊薇保留了一点隐私的空间。水波晃动,伊薇也踏入浴池,在她身边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浴池不大,两人的手臂几乎相触。蒸汽在空气中盘旋,油灯的光芒在水面上跳跃。莎乐美拿起漂浮的木盘上的皂角,开始清洗手臂和肩膀。
“姐姐,后背我够不着。”她自然地说,将皂角递给伊薇。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邀请。她知道伊薇会犹豫,但她也知道姐姐不会拒绝。
果然,伊薇接过皂角,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轻轻擦拭她的后背。手指的触感起初有些僵硬,但逐渐放松下来。莎乐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柔的触碰。这不仅仅是清洁,这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们的关系,确认这份亲密是被允许的。
“好了。”伊薇轻声说,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柔和。
莎乐美转过身,看到伊薇已经迅速清洗完自己,正靠在池边,眼睛盯着水面,避免视线接触。蒸汽在她的黑发上凝结成细小水珠,沿着颈线滑落。
“我帮姐姐洗头发吧。”莎乐美主动提议,不等回答就拿起了另一块皂角。
伊薇的身体又僵硬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拒绝。她微微低头,让莎乐美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这个姿势,这种信任,让莎乐美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
她小心地揉搓着伊薇的长发,动作轻柔。水声,呼吸声,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宁静的和弦。
“姐姐的头发真好看。”莎乐美轻声说,这句话完全真实。伊薇的黑发光滑如绸,在油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伊薇没有回应,但莎乐美感觉到她肩膀的线条放松了些。
洗浴在安静中进行。莎乐美享受着这个过程——不仅仅是身体的清洁,更是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在这里,在这个热气蒸腾的小空间里,等级和伪装都暂时褪去,只剩下两个年轻的女性,分享着一天结束时的放松。
她也享受着一种隐秘的乐趣:知道姐姐的秘密,而姐姐不知道她知道。这种认知差异创造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她在依赖的同时,也保有一丝控制感。
当然,还有危机感。如果伊薇和赛琳发现她知道真相,一切会改变吗?这种亲密的姐妹关系还能维持吗?洛铭会如何面对一个知道他秘密的“妹妹”?江白会怎么看待一直在伪装的前室友?
这些念头让她不安,也让她更加抓紧现在的关系。她需要更多的确认,更多的保证,更多的亲密。
“好了。”她最后说,冲洗掉伊薇头发上最后的泡沫。
两人走出浴池,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莎乐美注意到伊薇换衣服时总是迅速而隐蔽,背对着她完成每一个步骤。这个细节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既有理解,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如果姐姐能更自在地接受这个身体,如果她们之间能更毫无保留...
但也许正是这种轻微的保留,让关系保持在她需要的平衡点上。
回到房间,油灯已经点燃。这是她们一天中最私密的时刻——工作结束,洗浴完成,离入睡还有一段时间。通常,她们会坐在床边,聊一会儿天。
今晚,莎乐美先坐到床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姐,过来坐嘛。”
伊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床垫因为两人的重量微微下陷,她们的肩膀轻轻相触。
莎乐美自然地靠向伊薇,头靠在姐姐肩上。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带来相同的安心感。伊薇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逐渐放松,甚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今天累吗?”伊薇问,声音在夜晚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温柔。
“有点。”莎乐美诚实地说,“但和姐姐在一起,就不那么累了。”
她感觉到伊薇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一个无声的安慰。
“主人今天教我认了二十个新词。”莎乐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扮演的雀跃,但也混入真实情感——妹妹对姐姐表扬的期待。
“学得很快。”伊薇说,语气中有真实的赞许。
莎乐美抬起头,看着伊薇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姐姐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这就是洛铭,那个曾经在宿舍里安静读书、理性分析的室友,现在变成了她的姐姐,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保护她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混合着感激、依赖,还有一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感,“有你真好。”
伊薇转头看她,眼神温和:“你也是,莎乐美。”
这句话简单,但莎乐美听出了其中的真诚。无论伊薇身体里是谁,这份关心是真实的,这份保护是真实的,这份姐妹之情——至少在表面上是真实的。
她突然想要更多确认。
“姐姐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安和依赖,这不是扮演,这是真实的恐惧——害怕失去现在的关系,害怕回到那种孤独中。
伊薇沉默了片刻。莎乐美能感觉到姐姐在思考,在权衡回答。最后,伊薇说:“我会尽力保护你,只要我还能。”
这个回答谨慎而务实,很符合洛铭的风格。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基于能力的保证。但莎乐美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护,她需要更情感化的确认。
“不是像仆人保护主人那种,”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伊薇的衣袖,“是作为姐姐保护妹妹那种。是...是因为在意我,而不是因为责任。”
这次,伊薇的沉默更长。莎乐美几乎能听到姐姐内心的挣扎——洛铭的理性在分析情况,伊薇的角色在要求回应,而更深层的情感在寻找表达方式。
最后,伊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地搂在身边。
“我是在意你的,莎乐美。”伊薇的声音很低,但清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保护你。”
这句话让莎乐美眼眶发热。她知道这可能是洛铭在扮演伊薇,可能是为了维持妹妹的情绪稳定,但即便如此,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身体里,她需要听到这样的话。
她转身,将脸埋在伊薇肩上,手臂环住姐姐的腰。这个拥抱紧密而依赖,她感觉到伊薇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然后逐渐放松,另一只手也轻轻环住她。
“我害怕,”莎乐美低声说,这次没有完全扮演,而是流露出真实的恐惧,“害怕有一天这一切会改变。害怕姐姐会离开,害怕会回到一个人...”
“不会的。”伊薇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我在这里。”
莎乐美闭上眼睛,让泪水无声滑落。这些泪水复杂难辨——有对现状的感激,有对可能失去的恐惧,有对这份温暖的贪婪渴望,也有对自己伪装的一丝愧疚。
但她不打算停止伪装。因为在这个伪装下,她得到了她渴望的东西:被保护,被在意,被允许脆弱。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伊薇的眼睛。油灯光芒在姐姐眼中闪烁,那里有温柔,有关心,也许还有更多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和勇气,“我爱你。”
这句话让伊薇完全愣住了。莎乐美看到姐姐眼中闪过惊讶、困惑,然后是温和的理解——显然,伊薇将这句话解读为妹妹对姐姐的依恋,而不是其他。
而这正是莎乐美想要的效果。
伊薇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也关心你,莎乐美。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莎乐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伊薇吹灭了油灯,两人在床上调整姿势——这是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莎乐美侧身,手臂自然地环住伊薇的腰,脸靠在姐姐肩头;伊薇平躺,一只手臂让妹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黑暗中,莎乐美听着伊薇平缓的呼吸声,感受着姐姐身体的温暖。这份亲密,这份安全感,是她这两个月来每晚的依靠。从第一夜在这个世界醒来,发现自己与伊薇被关在一起开始,她们就习惯了相拥而眠——最初是因为恐惧和寒冷,后来是因为习惯和情感。
她知道这建立在秘密之上。她知道如果真相暴露,一切可能改变。
但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想要坦白,反而让她更加抓紧现在的关系。她需要更多这样的夜晚,更多这样的拥抱,更多这样被无条件接受和保护的时刻。
明天,她会继续扮演莎乐美,继续依赖姐姐,继续在学习和工作中寻找平静。而夜晚,她会继续寻求这些亲密的时刻,用少女的方式表达情感,巩固这份关系。
因为在这个关系里,在这个角色中,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东西:一个可以完全交出控制,可以被完全接纳,可以不需要解释就能被爱的地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莎乐美在伊薇平稳的呼吸声中,沉入睡眠。
在梦里,她依然是莎乐美,伊薇的妹妹,被保护,被爱着。而那个曾经是苏离歌的人,那个曾经在深夜与哲学对话的人,暂时退到了阴影中,得到了休息。
也许有一天,两个自我会完全融合。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勇气坦白。但不是今晚。
今晚,就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