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透过城堡西侧阁楼的菱形窗格，将室内染成蜂蜜般的金色。这里原本是堆放旧家具和杂物的空间，如今被收拾出来，成了三人非正式的聚会处——公主的“私人图书角”，登记册上是这么写的。
事实上，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安全屋。
赛琳——或者说江白——斜靠在铺着软垫的窗边坐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本，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脱去了白日里那些沉重的发饰。她穿着简单的淡蓝色亚麻长裙，裙摆沾了点灰尘，毫不在意。
“所以北境商队这次想用毛皮换粮食，”她说着，手指划过账本上的数字，“但按照往年的价格换算，他们提出的兑换率对我们不利。”
伊薇——洛铭——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皮质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她的黑发编成简洁的辫子垂在一侧，一年时间让她原本有些僵硬的侍女姿态变得浑然天成，此刻微微倾身的姿势自然流畅。
“去年冬天北境雪灾，毛皮产量增加但质量下降，”伊薇头也不抬地说，“他们急需粮食，但又不愿承认货物贬值。你可以提出以中等价格收购上等货，拒绝次等货，逼他们重新估价。”
“然后暗中让管家透露，南境商队三天后到达，也有毛皮可交易。”赛琳接话，嘴角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
“正是。”伊薇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莎乐美跪坐在房间中央的旧地毯上，面前摊开几本识字书和算术练习板。她正用粉笔在石板上演算一道题目，但耳朵完整地捕捉着这场对话。一年了，这样的场景每周都会发生两三次——名义上是“公主指导侍女学习，同时处理事务”，实则是江白和洛铭讨论这个世界生存策略的会议。
而她，莎乐美，总是在场，永远在背景中，永远在“学习”。
粉笔划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莎乐美完成计算，放下粉笔，轻轻揉了揉手腕。这个动作自然而柔弱，完全符合十五岁（现在是十六岁）少女的形象。但她的余光扫过房间，将一切细节收入眼中：
赛琳放松的姿态——那种只有私下才会显露的、与公主仪态微妙的差异。伊薇记录时握笔的方式——依然带着洛铭特有的工整严谨。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不需要完整句子就能理解对方意图的熟悉感。
还有她自己，在这个画面中的位置：被允许在场，被纳入这个空间，但永远在边缘。
“莎乐美，”伊薇突然转向她，“这道贸易题你怎么看？”
莎乐美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被考问时的紧张和思考。她看着伊薇递过来的账本摘要，快速阅读上面的数字。一年来，她的“识字学习进展惊人”——玛丽夫人这么评价。实际上，她只是适当控制着进步速度，确保既显得聪明好学，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如果...如果北境真的急需粮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学生回答问题的不确定，“也许可以提出用部分粮食预购他们明年的上等毛皮？这样既解决了他们眼下的急需，也锁定了明年的优质货源。”
赛琳和伊薇对视了一眼。莎乐美看到那瞬间的眼神交流——惊讶，赞许，然后是对“这孩子真聪明”的认同。
“很好的思路。”赛琳点头，“不过需要设计具体的契约条款，防止他们明年违约。”
“可以让管家起草时加入惩罚性条款，”伊薇说，“同时给予提前交付部分款项的优惠。”
讨论继续。莎乐美重新低下头，继续她的“练习”，但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知道自己的建议是好的——苏离歌的政治经济学不是白读的。她也知道江白和洛铭会接受这个建议，并认为这是莎乐美的天赋。
这就是她一年来的位置：隐秘的参与者，无形的贡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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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钟声响起。三人整理物品，准备离开阁楼。在走出门前，她们会切换回应有的身份层级——赛琳公主走在前面，伊薇稍后一步跟随，莎乐美在最后。
但今天，在楼梯口，赛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
“对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稍微正式，但依然比公开场合柔和，“明天我的表妹艾琳娜来访，会住三天。她...比较挑剔。”
伊薇立刻理解：“需要特别准备客房和餐食。她去年抱怨过床垫太硬。”
“还有她讨厌玫瑰香气，喜欢薰衣草。”莎乐美轻声补充。这句话让赛琳和伊薇都看向她。
“你记得？”赛琳有些惊讶。
莎乐美低下头：“去年艾琳娜小姐来访时，我负责更换客房花瓶，她当着我的面把玫瑰扔掉了，说要薰衣草。”
这是真的。也是莎乐美选择记住的细节之一——作为细心的女仆应该记住的细节。
赛琳的表情软化：“很好。那就拜托你们了。尤其是你，莎乐美，艾琳娜喜欢使唤年轻侍女，如果她为难你...”
“我会处理。”伊薇接话，语气平静但坚定。
这个互动简单自然，但莎乐美感觉到其中的变化。一年前，赛琳不会这样直接表达对仆人的关心，伊薇也不会这样直接地承诺保护。这是关系深化的证据——在维持身份伪装的同时，情感的边界在悄然拓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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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是洗浴时间。
如今的小浴房经过了改造——赛琳“认为贴身仆人的卫生状况影响服务品质”，所以拨款修缮。现在这里有真正的陶瓷浴缸，热水供应更稳定，甚至有了简单的屏风。
但莎乐美和伊薇依然一起洗浴，这是她们维持的习惯。
浴室内蒸汽氤氲。莎乐美踏入热水，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她转头，看到伊薇正在解开发辫，动作流畅自然。一年前那个在洗浴时僵硬不自在的姐姐，现在已经适应了许多。
伊薇踏入浴缸，在她对面坐下，闭上眼睛，让热水缓解一天的疲劳。这个姿势放松而毫无防备，莎乐美静静地看着。
一年时间改变了洛铭——或者说，伊薇的身体习惯改变了洛铭。那些最初的不自然和抵触，被日复一日的女性生活体验逐渐覆盖。她依然有洛铭的思维模式，但伊薇的身体记忆、肌肉习惯、甚至某些情感反应，已经与原主的记忆和洛铭的认知融合成新的整体。
最明显的证据在夜晚。
当伊薇为莎乐美擦背时，手指的动作不再有最初的僵硬。当她为妹妹梳理湿发时，手势温柔熟练。当她偶尔——非常偶尔——在莎乐美靠过来时，会自然地伸手环住妹妹的肩膀。
这些细节微小但重要。它们说明洛铭不仅仅是在扮演伊薇，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伊薇。
“姐姐，”莎乐美轻声说，在蒸汽中声音有些朦胧，“艾琳娜小姐...会很麻烦吗？”
伊薇睁开眼睛，思考了一下：“可能会。但她只是客人，几天就走。如果她为难你，就来找我。”
“嗯。”莎乐美挪近一些，背对伊薇，“帮我擦背？”
这个请求她每周都会提，与其说是需要帮助，不如说是仪式——确认亲密关系的仪式。
伊薇的手落在她背上，用皂角轻轻擦拭。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动作规律而轻柔。莎乐美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个时刻。
一年前，这个触碰伴随着伊薇的轻微僵硬。现在，它自然得如同呼吸。
“姐姐的手好暖和。”莎乐美轻声说。
“是你背有点凉。”伊薇回答，语气平常。
但莎乐美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不是刻意的，不是扮演的，而是自然流露的——姐姐对妹妹的关心。
洗浴完毕，两人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莎乐美注意到，伊薇换衣服时依然会稍微背身，但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刻意和迅速。这是一种保留的隐私感，而非对女性身份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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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房间如今更加舒适。床边的小桌上多了一盏更好的油灯，一个插着野花的小花瓶（莎乐美每天更换），还有几本书——识字教材，一本诗集，一本植物图鉴。
莎乐美坐在床边，看着伊薇检查明天的衣物清单。油灯光线下，姐姐的侧脸柔和专注。一年时间，这张脸已经从最初的陌生，变成了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存在。
“姐姐，”她轻声唤道。
伊薇抬头：“嗯？”
“过来坐嘛。”
伊薇放下清单，走到床边坐下。这个动作如今如此自然，没有犹豫。莎乐美立刻靠过去，头枕在伊薇肩上，手臂环住姐姐的腰。
这个拥抱紧密而温暖。莎乐美感觉到伊薇的身体放松地接纳她的重量，一只手自然地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一年了，这个拥抱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每晚的惯例。从伊薇的些许僵硬，变成了自然的回应。从洛铭的理性容忍，变成了...某种接近真实情感的东西。
“今天学得好吗？”伊薇问，声音在夜晚的宁静中格外温和。
“嗯。算术有点难，但姐姐教的我都记住了。”
“你学得很快。”伊薇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玛丽夫人说你可以开始学习基础账目了。”
莎乐美心中涌起一阵温暖。这是认可，是信任，是她在曾经的生活中渴望而难以获得的确认。
“那我可以帮姐姐分担更多工作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喜悦。
伊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急着分担。慢慢学，打好基础。”
这句话简单，但莎乐美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不用急着长大，不用急着承担责任，还可以继续做被保护的妹妹。
她的眼眶突然发热。这不是扮演，是真实的感动。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对我真好。”
伊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是我妹妹。”
这句话，一年前可能是角色扮演的台词。现在，莎乐美相信其中有了真实的成分。洛铭可能依然有自我认知的矛盾，但对莎乐美——对这个依赖她、信任她、需要她保护的少女——她已经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这就是莎乐美一年来最深的观察：洛铭在成为伊薇。不是完全取代，而是融合。理性分析的洛铭，与温柔保护的伊薇，在共同照顾一个妹妹的过程中，逐渐合而为一。
而她，在这个融合过程中，是关键的催化剂。
“姐姐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莎乐美问，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每次都需要确认。
伊薇的答案每次都有细微变化。最初是“我会尽力”，后来是“只要我在”，现在是：“当然会。别想这些，睡吧。”
当然会。这个回答里有了更多的确定性和情感色彩。
莎乐美更紧地抱住伊薇，将脸埋在姐姐肩头。泪水无声滑落，但这是温暖的泪水，是安心的泪水。
一年了，她的伪装依然完美。江白和洛铭依然没有怀疑。而她，在这个伪装下，获得了曾经渴望的一切：无条件的保护，无需解释的接纳，稳定而深化的情感纽带。
她偶尔会在深夜思考：这种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的关系，本质是什么？是欺骗吗？还是各取所需的情感交换？
但更多时候，她选择不思考。她选择感受——感受姐姐怀抱的温暖，感受主人关照的善意，感受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归处的事实。
油灯燃到一半时，伊薇轻轻调整姿势：“该睡了。”
两人像这一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在床上调整到熟悉的姿势：莎乐美侧身，手臂环住伊薇的腰，脸靠在姐姐肩头；伊薇平躺，一只手臂让妹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晚安，莎乐美。”伊薇轻声说，在她额头留下一个轻吻。
这个吻很轻，很快，仿佛只是姐姐对妹妹的晚安仪式。但莎乐美知道，一年前的伊薇不会这样做。这是变化，是关系深化的证据，是洛铭越来越接受“姐姐”身份的表现。
“晚安，姐姐。”莎乐美轻声回应，闭上眼睛。
伊薇吹灭油灯。黑暗中，莎乐美在熟悉的怀抱里，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
她知道明天艾琳娜来访可能会带来麻烦。她知道这个世界依然陌生而危险。她知道她的伪装有一天可能会暴露。
但这些担忧，在这个夜晚，被姐姐晚安吻的温暖暂时驱散了。
一年了，她们三个人，在这个异世界里，建立了一种脆弱而坚固的关系。赛琳与伊薇相互扶持，维持着公主与侍女的双重生活。伊薇与莎乐美相依为命，在姐妹关系中各自获得所需。而莎乐美，在知晓一切的孤独中，守护着这个三角平衡。
也许有一天平衡会被打破。也许有一天秘密会暴露。也许有一天关系会改变。
但不是今晚。
今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城堡沉睡，姐姐在身边平稳呼吸。今晚，一切都很好。
莎乐美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为姐姐准备她喜欢的那种蜂蜜茶，主人似乎最近偏爱薄荷，艾琳娜讨厌玫瑰...
这些琐碎的细节，这些日常的关照，这些微小而真实的情感联结——这就是她在异世界的生活，这就是她守护的秘密，这就是她选择的存在方式。
在梦里，她依然是莎乐美，伊薇的妹妹，被爱着，被保护着。而那个曾经是苏离歌的人，在梦中偶尔出现，远远看着，然后微笑，转身融入黑暗。
融合正在进行中。也许有一天，不再有苏离歌，也不再有莎乐美，只有一个完整的、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归处的人。
但那是将来的事。现在，就这样，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