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城堡狭小的窗户,在莎乐美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身边的伊薇已经沉睡,呼吸平稳而深长。莎乐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木梁交错的阴影,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这具十六岁的少女身体中漂浮起来,脱离石墙、脱离床铺、脱离这个被称为“莎乐美”的存在形式。
她闭上眼,任由内心那个更深邃的空间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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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她坐在一片森林的湖畔。
湖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如镜,表面飘浮着乳白色的薄雾,像一层柔和的纱。雾气恰到好处地朦胧了湖对岸的松林轮廓,却让头顶的星空清晰得惊人——银河横贯天穹,亿万星辰毫无遮掩地洒下冷冽而清澈的光芒。空气中有松针、湿润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淡气息。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简单的亚麻裙,赤足,脚趾浸在湖边的浅水中。水很凉,但不刺骨。
“你来了。”
声音从身旁传来。莎乐美没有转头,她知道那是谁。
苏离歌坐在她右手边的圆石上,穿着他们大学时代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不是那个阳光开朗、在宿舍说笑的模样,而是深夜独自在阳台抽烟、眼神深沉内省时的样子。黑发有些凌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掉落的松针。
“我一直在。”莎乐美轻声回答,声音是十六岁少女的清澈,但语调平静得出奇。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看着湖面,看着星空。雾气在水面缓慢流动,偶尔有鱼跃起的细微声响。
“一年了。”苏离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与莎乐美的声音形成奇妙的和声——明明是同一个人的思维,却有两种不同的音色和质感。
“三百六十七天。”莎乐美纠正,用脚尖轻轻划动水面,涟漪向外扩散,打破了片刻的绝对平静,“如果算上今天。”
“你数着日子。”
“我需要精确的数据。精确性带来控制感。”
苏离歌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控制感?你认为你现在有控制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扮演一个十六岁的亡国少女,依赖着两个你以为不知道你秘密的室友?”
莎乐美终于也转头看他。在内心世界的星空下,两个自我的目光相遇——一个是曾经二十二岁的男大学生,深沉、内省、眼中藏着无法完全驱散的阴郁;一个是现在十六岁的侍女少女,柔弱、依赖、但眼底深处有着同样锐利的智力光芒。
“我有。”莎乐美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有控制感,恰恰因为我在‘扮演’,所以才更能把握这段关系。而你知道的,我们曾经多么缺乏对生活的控制感。”
苏离歌的手指停住了捻动松针的动作。这句话击中了他——或者说,击中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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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大学宿舍,凌晨三点。
苏离歌(那时的他)坐在阳台的旧椅子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宿舍里江白和洛铭都已熟睡,他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观看正常人的生活。
他可以在课堂上侃侃而谈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分析资本主义如何使人远离自己的类本质。他可以在小组讨论中精准指出黑格尔辩证法的内在矛盾。他可以在朋友面前笑得灿烂,组织聚餐,调解矛盾,成为那个“阳光开朗的苏离歌”。
但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时刻,他感觉自己像个精密的机器在运行预设程序。程序代码写着:“此处应微笑”,“此处应接话”,“此处应展现领导力”。而最深处的他,那个渴望被理解、被接纳、被无条件爱着的他,被锁在内心深处,隔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呼喊。
他曾经以为,那种空洞感是因为不够努力,不够成功,不够被人喜欢。于是他更努力地扮演,更努力地取得成绩,更努力地维持人际关系。但空洞反而更深了——就像一个饥饿的人不断吃下沙子,以为能充饥,却只是更饥饿。
直到他在某个深夜读到马克思的这段话:
“人双重地存在着:主观上作为他自身而存在着,客观上又存在于自己生存的这些自然无机条件之中。”
他盯着那句话,突然明白了:他的问题不是心理问题,而是存在方式的问题。他一直在用“抽象的人”的方式生活——试图寻找某种预设的、固定不变的“真我”,然后用这个“真我”去套入世界,结果当然是处处碰壁。他从未真正理解,人的本质是生成的,是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在物质条件的限制下、在与他者的互动中,不断被建构和重构的。
他不是“有一个真我然后去扮演”,而是通过扮演本身生成自我。不是固定不变的抽象物,是动态的、具体且矛盾的有机整体。
但那时候的大学环境、家庭期待、社会评价体系构成的具体社会关系,生成的是一个充满内在撕裂的苏离歌:一个表面上阳光开朗、实际上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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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苏离歌将松针丢进湖里,看着它缓慢沉没。
“所以穿越对你而言是...解放?”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正的疑问。
“是新的生成条件。”莎乐美纠正,“是物质条件的彻底改变——不同的身体、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结构、不同的关系网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而在这个新的物质基础上,我可以生成一个不同的‘社会关系总和’。”
她顿了顿,脚趾又划了一下水面:“你知道的,马克思主义最根本的洞见之一:不是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而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我们曾经那个世界的‘生活’——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大学生活,特定的家庭背景、教育体系、同辈压力、未来焦虑——决定了‘苏离歌’的意识结构,包括那些抑郁、那些伪装、那些渴望。而现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一个中世纪封建社会的女仆生活,一个被保护的妹妹角色,一个具体的、每日重复的实践结构——决定了‘莎乐美’的意识结构。”
苏离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你现在同时拥有两种‘生活’的记忆,两种‘意识’的结构。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的分裂吗?”
莎乐美摇摇头,黑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错了。这不是分裂,这是生成的连续体。马克思主义反对抽象的人性论,但从不否定历史连续性。我现在是莎乐美,但莎乐美的生成过程中,苏离歌的全部历史——那些知识、那些思考、那些情感体验、那些痛苦——都是构成材料。就像资本主义社会是从封建社会内部生长出来的一样,莎乐美是从苏离歌的基础上,在新的物质条件下生成的新形态。”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我不需要纠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是形而上学的陷阱,它认为人的意识是机械结构,可以随便拆卸和组装,但实际上意识是有机的,动态变化的。真正的问题是:在给定的物质条件下,我如何通过实践,生成我想要的存在方式?许多人所困惑的,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们总想要找到一个固定的、可以包罗万象的答案,实际上,活着的意义不是既定的、先验的、抽象的,而是在生成中的、未完成的、具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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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穿越后第三周,运奴笼中。
莎乐美(那时她刚刚完全苏醒,意识到穿越的事实)蜷缩在伊薇身边,感受着姐姐身体传来的微温。马车颠簸,铁笼冰冷,前途未卜。
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恐慌,而是分析。
原主莎乐美的记忆已经与她融合:十五岁,亡国贵族之女,父母双亡,与姐姐伊薇相依为命,被俘为奴。性格柔弱,依赖姐姐,受过基本教育但不多。
她自己的身体感受:纤细,娇小,女性,十五岁(即将十六岁),黑发黑瞳,饥饿,寒冷,但基本健康。
环境条件:正在被运往奴隶市场,押运者三人,武器完备,逃跑概率接近于零。
社会关系:与伊薇是亲生姐妹,情感纽带强烈;与其他奴隶无关联;即将成为某人的财产。
可能的未来:被拍卖,成为奴隶,从事各种劳动,命运完全掌握在主人手中。
在这个物质条件的分析基础上,她开始思考实践策略。
选项一: 尝试逃跑。但成功率极低,死亡或重伤风险极高,即使成功也缺乏野外生存能力。
选项二: 展现特殊才能(如现代知识)以求特殊对待。但风险巨大——可能被视为女巫、疯子或被榨取价值后抛弃。
选项三: 完美扮演原主莎乐美,利用柔弱少女形象争取较好待遇,等待机会。
她选择了三。
但这个选择不是被动的“伪装”,而是主动的实践策略——在给定物质条件下,通过特定行为方式,争取更有利的社会关系生成。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扮演莎乐美不仅是一种生存策略,更是她内心深处渴望的存在方式。
在曾经的世界,她渴望被保护、被接纳、被允许脆弱,但社会关系(“男子汉不能软弱”、“你要开朗合群”、“抑郁症是矫情”)不允许。而在这个世界,莎乐美的身份——一个亡国的柔弱少女——恰恰允许甚至鼓励这种存在方式。
所以这不仅是伪装,这是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生成曾经渴望但无法生成的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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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苏离歌站了起来,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是曾经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还是二十二岁的模样,但眼神比记忆中的自己更加清澈,少了些阴郁。
“所以你享受现在。”他说,不是问句。
“我满足于现在。”莎乐美纠正,“‘享受’这个词太轻浮了。这是一种深刻的满足——我的实践行为(扮演莎乐美)与我的内在需求(被保护、被爱、被允许脆弱)达到了统一,而不是先前那种被异化了的实践。而这种统一,是在具体的、历史的社会关系中实现的。”
她也站起来,走到苏离歌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湖中两个不同的倒影:一个成年男性,一个少女;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活在现在;一个深沉内省,一个柔弱依赖。
但他们的思维在同一频率上振动。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问题。”苏离歌说,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湖中的倒影,“你的满足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江白和洛铭不知道你是谁。这是一种...利用。”
莎乐美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捧起一掬湖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在星光下像流动的碎银。
“让我们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框架来思考这个问题。”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首先,什么是‘利用’?在阶级社会,一切社会关系都建立在某种‘利用’之上——资本家利用工人的劳动力,封建领主利用农奴的劳作,甚至朋友之间也相互利用情感支持。问题不在于是否有‘利用’,而在于这种利用是剥削性的还是互助性的。单单讲‘利用’是形而上学的看法,脱离了有机的社会实践,我们的互动不是抽象的、独立的实践行为,是一个具体的、联系的关系网络。”
她让最后一点水流尽:“那么,我对江白和洛铭的‘利用’是剥削性的吗?我是否通过欺骗,无偿占有了他们的劳动价值或情感价值?”
苏离歌思考着:“你隐瞒了身份,获得了他们的保护和关照。如果没有这个隐瞒,他们可能不会这样对待你。”
“可能不会。”莎乐美承认,“但让我们进一步分析:他们给予的保护和关照,对他们而言是负担吗?是损害他们利益的吗?”
她转向苏离歌,眼睛在星光下异常明亮:“恰恰相反。对江白而言,照顾‘伊薇的妹妹’是她作为公主可以轻松做到的事,而且这给了她一种道德满足感——帮助弱者,照顾室友的亲人。对洛铭而言,保护‘莎乐美’不仅是对原主妹妹的责任,更是她在这个世界建立意义感的重要途径。他们的给予行为,本身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但这建立在虚假前提上!”
“前提虚假,但给予的行为真实,获得的情感满足真实,建立的社会关系真实。”莎乐美一字一句地说,“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商品时指出,商品的价值不是由它‘是什么’决定,而是由它‘在交换关系中起什么作用’决定。同理,社会关系的价值不是由它的‘前提是否完全真实’决定,而是由它‘在实践中的功能’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观点沉淀:“我现在与江白、洛铭构成的社会关系——公主与女仆、主人与侍女、姐姐与妹妹——这些关系在实践层面上是功能性真实的。它们满足了我们各自的需求:江白需要盟友和道德支点,洛铭需要责任对象和情感寄托,我需要保护和接纳。这些需求的满足是真实的,关系的功能是真实的。”
“所以你认为欺骗在道德上是中性的?”苏离歌追问。
“我认为道德本身是社会关系的产物,道德是有阶级性的,将抽象的道德搬出来说教,不让道德在具体的社会实践中体现,实际上就是把人的美德抽象化,加入到自己的言语控制需求中。”莎乐美的回答迅速而清晰,“封建道德要求奴仆绝对忠诚,资本主义道德要求契约精神,但这些道德规范都是特定生产关系的反映。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三个人都是穿越者,都隐瞒了部分真相,都在新的社会关系中重新生成自我——我们实际上处于一个道德规范尚未完全形成的新关系领域。”
她走回圆石边坐下,示意苏离歌也坐下:“江白和洛铭相互隐瞒公主和侍女的公开身份吗?不,但他们在公开身份下隐藏了穿越者身份和私下盟友关系。我隐藏了穿越者身份,但完全坦诚了作为莎乐美对姐姐的依赖、对主人的感激。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层面有隐藏和坦诚,这构成了一个复杂的信息分层结构。”
苏离歌坐下,表示认同,这次离她更近了些:“但这个结构不稳定。如果江白和洛铭发现真相,可能会感到背叛。”
“可能。”莎乐美承认,“所以我的实践任务之一就是:通过持续的行为,巩固这个结构的功能性真实,使它在实践中足够稳固,以至于即使真相暴露,已经建立的情感纽带和社会关系功能仍然能维持。”
她看着苏离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平静分析外的情感——那是一种决心,一种实践的意志:“这不是被动的‘等待暴露’,而是主动的‘建构关系’。我每天对伊薇的依赖,每次对赛琳的感激,每个学习的进步,每次工作的完成——这些都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实践行为,通过这些行为,我真正地在生成‘莎乐美作为伊薇的妹妹、赛琳的女仆’这个社会存在。而江白和洛铭,通过回应这些行为,也在生成‘伊薇作为莎乐美的姐姐、赛琳的侍女’和‘赛琳作为主人和庇护者’的社会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夜间的空气清凉而纯净:“我们不是在扮演角色,我们是通过实践生成角色。而这个生成过程,即使最初有信息不对称,但生成的结果是真实的——真实的情感,真实的纽带,真实的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