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蓝湖畔2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1 23:08:12 字数:5799

记忆碎片:六个月前,城堡书房。

莎乐美跪在地毯上,擦拭书架底层。赛琳公主和伊薇在房间另一端讨论账目,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们可以用这部分盈余改善西侧农舍,”赛琳说,“那些屋顶漏雨很久了。”

“但管家可能会质疑,为什么突然关心农奴的居住条件。”伊薇的声音平静。

“就说...就说冬季将至,生病的农奴会影响春耕。实际的经济理由。”

“合理的理由。”

莎乐美继续擦拭,动作轻柔。她知道,这个对话表面上是公主与侍女讨论庄园管理,实际上是江白和洛铭在讨论如何用公主的权力做些好事——改善农奴生活条件,这在封建社会是罕见的仁慈。

她听到江白声音里的一丝满足感。洛铭虽然语气平淡,但建议具体可行。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实践某种价值观。

而她自己,在这个场景中,是背景,是见证者,也是受益者——她住在改善后的仆人房间,吃着更好的食物,穿着更暖和的衣服。

那一刻,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三个人,都在通过自己的实践,在这个世界生成某种更好的存在方式。

江白在生成一个仁慈、有远见的公主(而不只是扮演)。

洛铭在生成一个可靠、有智慧的侍女兼姐姐(而不只是伪装)。

而她自己,在生成一个被爱、被保护、也在学习和成长的妹妹(而不只是欺骗)。

这是一个共生的生成过程。他们的实践相互影响,相互塑造。江白的仁慈为洛铭提供了实践空间,洛铭的智慧帮助江白实现意图,而莎乐美的依赖和成长给了他们实践的意义感。

这个三角关系,虽然建立在多层信息不对称上,但在实践层面形成了一个功能性的生成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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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的星空似乎更加明亮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雾气在湖面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苏离歌沉默了很久。莎乐美也不催促,只是坐着,感受着脚趾间湖水的凉意,感受着内心两个自我的共存。

“我理解了。”苏离歌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释然,“你不是在逃避曾经的自己,你是在新的物质条件下,生成一个更完整的自己。莎乐美不是苏离歌的否定,而是苏离歌在新的历史情境中的辩证发展。果然,扬弃是天才的发明。”

“正题:苏离歌——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大学生活中生成的存在,聪明但撕裂,阳光但抑郁,渴望连接但无法真正连接。”莎乐美接话,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久远的科学事实。

“反题:穿越事件——物质条件的彻底断裂,身体的改变,时代的跨越,社会关系的重置。”苏离歌接着说。

“合题:莎乐美——在新的物质条件下,通过实践,生成一个既继承苏离歌全部历史(知识、智力、情感记忆),又在新社会关系(姐妹、主仆)中实现内在需求(被保护、被爱、被允许脆弱)的统一存在。”两人同时说出最后一句,声音在湖面上融合。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这是莎乐美第一次在这个内心空间中露出笑容,也是苏离歌第一次显得不再沉重。

“但是,”苏离歌的笑容慢慢淡去,“生成是持续的,不是一劳永逸的。你现在达到的平衡是动态的,可能被打破。江白和洛铭的生成也在继续,他们可能会改变,可能会发现,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莎乐美点头,表情恢复平静的严肃:“是的。所以我的实践不能停止在‘维持现状’。马克思说得好:‘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我已经解释了我的现状,现在是时候思考如何改变了。”

“改变什么?如何改变?”

莎乐美站起身,走到湖边更浅处,让湖水淹没脚踝。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十六岁少女的容颜,黑发,黑眸,纤细的身形。但倒影深处,有星辰的光芒,有智力的锐利,有意志的坚定。

“改变的第一个层面:巩固现有关系。”她开始分析,声音清晰而有条理,像在制定战略,“我需要通过持续、真实的实践行为,深化与伊薇的姐妹关系,加强与赛琳的主仆信任。这不只是情感投资,更是社会关系的物质性加固。”

她转向苏离歌:“具体措施:一,在‘学习’中展现适度的进步,既证明我的价值,又不至于引起怀疑;二,在工作中更加细致可靠,成为城堡运作中不可缺的一部分;三,在情感表达上更加自然真诚——实际上,这已经不需要‘表演’,我对伊薇的依恋是真实的,对赛琳的感激是真实的,我只需要让这些真实自然地流露。毕竟他们从不知道苏离歌就是这样的。”

苏离歌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但你也说过,可能会有危机。比如他们发现真相。”

“所以改变的第二个层面:为可能的危机做准备。”莎乐美的眼神变得锐利,“这包括心理准备和实际准备。心理上,我需要接受一个事实:即使关系足够稳固,真相暴露仍可能导致暂时的断裂。但我相信,如果我们已经生成了真实的情感纽带,这种纽带可以承受真相的冲击。”

“实际准备呢?”

莎乐美弯腰,再次捧起湖水,这次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实际准备包括:一,继续提升自己的价值——学习更多知识,掌握更多技能,使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被需要’的客观基础;二,观察和分析江白和洛铭的价值观和行为模式,预测他们对各种情况的可能反应;三,在最坏情况下,准备坦白的说辞和方式。”

她让水从指间流下:“但我认为,最重要的准备是:继续生成更加真实、更加深厚的莎乐美。因为如果莎乐美足够真实,那么即使‘苏离歌’的部分暴露,莎乐美的真实性也不会被否定。就像一棵树,即使你发现它的种子来自远方,它已经在这里扎根生长的事实不会改变。”

苏离歌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认可,也有深深的感慨。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多么渴望这种确定性吗?”他轻声说,“渴望知道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渴望被无条件地接纳,渴望不需要解释就能存在的权利。”

“我记得。”莎乐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所以我更加珍惜现在。不是因为现在完美,而是因为现在可能——在给定的物质条件下,通过实践,生成我渴望的存在方式,这是可能的。而在曾经的世界,那个可能性被太多结构性因素封锁了。”

她抬头看星空:“封建社会有它残酷的一面,但在这个具体的情境中——作为赛琳公主的女仆,作为伊薇的妹妹——我找到了生成的空间。这不是对封建制度的赞美,而是对具体实践可能性的清醒认知:在任何社会形态中,都有在夹缝中生成不同存在方式的可能性。马克思主义不是教条,它是分析工具,是实践指南,是一门发展中的科学。它告诉我们社会结构如何限制人,也告诉我们人如何通过实践在限制中创造可能性。”

记忆碎片:三天前,阁楼“图书角”。

莎乐美正在练习写字,伊薇在旁边核对账目,赛琳翻阅着来自王都的信件。

突然,赛琳皱起眉头:“王室要举办冬季庆典,要求所有贵族携带家眷参加。”

伊薇抬起头:“这意味着我们要回王都?”

“至少一个月。而且...”赛琳的声音低下来,“信里暗示,父亲在考虑我的婚约。”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莎乐美感觉到伊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她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什么时候出发?”伊薇问,声音平静。

“下月初。我们需要准备行程。”赛琳放下信件,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流露出真实的疲惫,“麻烦的是,王都那些贵族...他们会挑剔一切,包括仆人的仪态。”

她看向莎乐美:“你需要学习更复杂的礼仪。还有,王都有人认识原来的阿斯特拉贵族,如果被认出你和伊薇是亡国的阿斯特拉姐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可能会有麻烦,甚至危险。

莎乐美放下笔,站起来,微微低头:“我会努力学习,主人。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表现出的顺从和决心是真实的,但内心已经在飞速分析:王都之行会改变现有关系结构吗?新的社会环境会带来什么新变量?婚约的可能性会对江白造成什么压力?这些压力会如何影响他们的三角关系?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这也是一个机会。在危机中,关系可能深化;在共同面对外部压力时,纽带可能加固。

那天晚上,她躺在伊薇身边,抱着姐姐的手臂,比平时更紧。

“姐姐,”她轻声说,“去王都...会有危险吗?”

伊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会有。但我会保护你。”

“如果...如果保护我需要姐姐冒险呢?”

更长的沉默。然后伊薇转过身,面对她,在黑暗中,莎乐美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

“那我也保护你。”伊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是我的妹妹。”

那一刻,莎乐美知道,无论伊薇身体里是谁的灵魂,这句话是真实的。这份保护承诺,已经超越了角色扮演,成为了洛铭-伊薇存在方式的核心部分。

而这,正是她通过一年实践,参与生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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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苏离歌的声音把莎乐美从回忆中拉回:“所以王都之行是一个新的变量。你准备如何应对?”

莎乐美走回岸边,坐在圆石上,开始用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画图。她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上S(赛琳)、I(伊薇)、Sh(莎乐美)。

“外部压力,”她在三角形外画上箭头指向三角,“会以两种方式影响系统:一是可能破坏现有平衡,二是可能促使内部团结。”

她指着三角形内部:“我们的关系已经通过一年的实践生成了一定的稳固性。但这种稳固性能承受多大压力,取决于关系的内在强度。”

她在三个顶点之间画上双向箭头:“强度不是静态的,它可以通过持续实践增强。所以我在王都之行的实践任务是:一,成为赛琳和伊薇应对压力的助力而非负担;二,在危机情境中展现忠诚和可靠性;三,在必要时,甚至可以为保护他们而冒险——这反过来会加固他们对我的情感纽带。”

苏离歌看着她画的图,突然问:“你考虑过坦白吗?在王都之行前主动坦白?”

莎乐美的手停住了。树枝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我考虑过。”她承认,声音比之前更轻,“每天晚上都在考虑。但每次结论都是:时机不成熟。”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当坦白带来的关系深化可能性,大于关系破裂风险时。”莎乐美抬起头,“或者当不坦白的风险大于坦白时。目前,我评估前者未到,后者未现。”

她丢掉树枝:“但我在为坦白做准备。不是准备‘说什么’,而是准备‘成为谁’。如果我是一个无可替代的妹妹,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一个对他们有真实价值的人,那么即使坦白带来冲击,关系也有更大的存活概率。”

苏离歌走到她身边,也坐在圆石上。两人再次并肩,看着湖,看着雾,看着星空。

“你知道吗,”苏离歌突然说,“在我——在我们——最抑郁的时候,我曾经想过,也许死亡是唯一的解脱。因为生活似乎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我渴望被爱,但感觉不配被爱;我渴望连接,但无法真正连接;我渴望存在,但感觉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

莎乐美静静地听着。这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痛苦。

“但现在,”苏离歌继续说,声音里有某种新的东西,“看着你——看着我们——在这个世界,通过实践,生成这样一种存在,这样一个有机整体...我感觉到一种可能性:人不是必须被过去的创伤定义,人可以通过在当下的实践,生成不同的未来。我们不是仅此而已,也不是非此不可,可以在现在的基础上生成更多,也可以发生改变。”

他转向莎乐美:“这不是逃避过去,而是将过去作为材料,在新的实践中重新整合。苏离歌的痛苦、抑郁、渴望、智力、知识——所有这些,都没有消失,它们是你的建筑材料。而现在,你正在用这些材料,建造一座不同的建筑。”

莎乐美感觉眼眶发热。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内心空间中流泪——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只是纯粹的、被理解的感动。

“谢谢你。”她轻声说,眼泪滑落脸颊,“谢谢你理解。”

“我怎么能不理解?”苏离歌微笑,那是一个真正轻松的微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只是同一个生成过程中的不同时刻。”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莎乐美的手上。这是两个自我在内心世界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接触的瞬间,莎乐美感觉某种东西在内心完成闭合。不是分裂的愈合——因为她从未真正分裂——而是自我理解的达成。她理解了苏离歌,理解了莎乐美,理解了从前者到后者的生成过程,理解了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实践、每一次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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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明天清晨,城堡卧室。

莎乐美会在晨光中醒来,第一眼看到伊薇安静的睡颜。

她会像往常一样,小心地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她会见到赛琳公主,恭敬地行礼,接受当天的指令。

她会在学习中展现适当的进步,在工作中做到无可挑剔。

她会在夜晚拥抱伊薇,表达依赖和爱。

这些行为都不是伪装。它们是莎乐美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方式,是她通过持续实践生成的社会关系总和的具体表现。

她知道王都之行会有挑战,知道秘密可能有暴露的风险,知道关系可能有变化的可能。

但她不再恐惧。因为她理解了:存在不是固定的状态,而是持续的生成过程。只要她继续实践,继续生成,继续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建构自己的存在,那么无论外部条件如何变化,她都能找到生成的方式。

马克思主义教会她的,不是某种教条答案,而是一种思考方式和实践方法:分析物质条件,理解社会关系,通过实践在限制中创造可能性,在历史的具体性中生成人的存在。

而她现在,正在活生生地实践这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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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不是真正的天亮——内心世界没有昼夜——而是某种内在的黎明。星空依然璀璨,但湖面的雾气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色。

苏离歌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雾气一样朦胧。

“时间到了?”莎乐美问,并不惊讶。

“你需要回去了。”苏离歌点头,“明天的实践在等待。”

“你会消失吗?”

苏离歌微笑——那个最后的微笑温暖而完整:“我不会消失。我就在你里面,作为你的历史,作为你的材料,作为你生成过程的一部分。当你需要深入思考时,我还会在这里,在这个湖畔,这片星空下。”

他完全透明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莎乐美,你不是莎乐美或苏离歌,你是苏离歌-莎乐美的生成连续体,是一个完整的有机整体。不要害怕这个生成过程,拥抱它,引导它,通过实践塑造它。”

“我会的。”莎乐美承诺,声音坚定。

最后一缕雾气消散,苏离歌完全消失了。湖畔只剩下莎乐美一人,十六岁的少女,赤足站在水中,头顶是永恒的星空。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内心那个完成自我对话后的清晰和平静。

然后,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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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她躺在城堡的床上,晨光刚刚开始透过窗户。身边的伊薇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莎乐美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的温暖,感受着床铺的柔软,感受着姐姐在身边的安心。

然后她小心地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学习新的礼仪,准备王都之行的行李,完成日常清洁工作,帮助伊薇核对账目,向赛琳汇报学习进展。

每一件事都是实践,每一次互动都是生成,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她给定的物质条件下,建构自己存在的方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空。城堡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厨房升起炊烟。

在这个中世纪异世界的清晨,莎乐美——苏离歌在新的社会关系中生成的连续存在——开始了新一天的实践。

她知道前方有挑战,有不确定,有风险。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理解:存在不是被给予的、无法改变的,而是被生成的、处在动态变化中的。而她,通过自己的实践,正在生成自己的存在。

在开始工作前,她轻声对自己说,也是对内心那个湖畔的自我说:

“我是完整的,变化的。”

然后她转身,开始准备唤醒伊薇。

新的一天,新的实践,新的生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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