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中,马车队离开了赛琳公主的城堡领地,沿着国王大道向王都进发。五辆马车组成的队伍:赛琳乘坐第一辆,有家族纹章的黑色车厢镶着银边;后面是行李车;伊薇和莎乐美与其他几名贴身仆人乘坐第三辆;最后两辆是护卫和次要仆从。
莎乐美坐在马车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树木光秃秃的,田野覆盖着薄雪,天空是铅灰色,似乎随时会下雪。她裹着新做的羊毛外套——深灰色,有兜帽,内衬柔软的浅灰色棉绒,非常暖和。这是赛琳特别定制的,名义是“确保仆人在长途旅行中不会因寒冷生病而影响服务”。
实际上,莎乐美知道,这是江白在用她的方式照顾他们。
马车内除了她和伊薇,还有玛丽夫人和另外两名年长侍女。空间拥挤,但还算舒适。玛丽夫人正在低声向伊薇交代王都的注意事项,莎乐美安静听着,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却捕捉每一个字。
“...王宫规矩比城堡严格得多,尤其是现在临近冬季庆典。”玛丽夫人的声音压低,带着常年侍奉贵族的老练,“公主的起居会安排在紫罗兰宫,那是王室未婚女性的居所。所有侍女必须通过宫廷女官长的检查——仪态、礼仪、甚至手部清洁度。”
伊薇点头,表情平静:“我们会准备好的。”
“特别是你,莎乐美。”玛丽夫人转向她,“你年纪最小,最容易成为被挑剔的对象。宫廷里有些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人会故意为难新面孔,尤其是年轻漂亮的。”
莎乐美低下头,做出适当的紧张表情:“我会小心,夫人。”
“最重要的是记住自己的位置。”玛丽夫人语气严肃,“在王都,一句话说错,一个动作不当,都可能给主人带来麻烦。公主殿下在王室的地位...并不稳固。”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马车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莎乐美看到伊薇的眼神微微变化——那是洛铭在分析信息时的神情。
赛琳公主虽然是长公主,但母亲早逝,父亲国王近年宠爱年轻的继后,继后有自己的子女。赛琳选择远离王都,在自己的领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或者说,退让。
现在被召回王都参加冬季庆典,还有婚约的暗示...这一切都不简单。
---
旅程持续了七天。每晚在沿途贵族庄园或驿站停留。作为贴身侍女,伊薇和莎乐美被安排在离赛琳房间最近的仆人房,这比普通仆人的待遇好得多。
第三天晚上,在一个边境伯爵的城堡借宿时,发生了第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晚餐后,莎乐美在厨房帮忙清洗茶具——这是她主动要求的,为了多听些信息。厨房里,本地仆人和旅行仆人间交流着各种传闻。
“...听说国王身体不太好。”一个本地厨娘压低声音说。
“怪不得急着办冬季庆典,还召回所有贵族。”另一个声音接话,“是要展示王国的团结稳定。”
“不止呢。北境边境最近不太平,有雇佣兵骚乱。国王需要贵族们的支持——军事的,还有财政的。”
莎乐美安静地清洗杯子,耳朵竖着。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组合:国王健康问题,边境不安,财政压力,召回贵族...还有赛琳的婚约。
政治联姻。这是封建王室常用的手段。赛琳作为长公主,婚姻可以换来盟友,巩固权力,解决危机。
她想起江白——那个在宿舍里讲冷笑话、爱打游戏、讨厌复杂人际关系的江白。现在要被卷入封建政治婚姻的漩涡。
那天晚上,在借宿的狭小房间里,莎乐美躺在伊薇身边,轻声问:“姐姐,主人她...回到王都会开心吗?”
伊薇沉默了很久,久到莎乐美以为她不会回答。
“王都是她的家。”伊薇最终说,声音平静,但莎乐美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家不总是让人开心的地方。”
这句话意味深长。莎乐美转身,在黑暗中看着伊薇的轮廓:“姐姐担心主人吗?”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伊薇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但莎乐美知道答案了。洛铭在担心江白。就像她担心他们两人一样。
---
第七天下午,王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巨石筑成的巨大城市,城墙高耸,塔楼林立。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它的规模和威严。车队靠近时,莎乐美看到城门处排着长队——商人、农民、旅行者,等待进入城市。
但公主的车队不需要排队。护卫出示令牌,城门卫兵立即放行,甚至低头行礼。
马车驶入城门,进入另一个世界。
街道拥挤喧嚣,石板路两侧是三层甚至四层的木石建筑,招牌悬挂——铁匠铺、裁缝店、酒馆、杂货铺。空气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面包、马粪、污水、香料、人群的体味。行人穿着各异,从破烂的麻衣到精致的羊毛斗篷。小贩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人们的交谈声...构成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莎乐美看着窗外,既感到新奇,也感到压力。城市规模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评判,更多的危险。
车队穿过商业区,进入更宽阔整洁的贵族区。建筑更加宏伟,街道有专人清扫,行人衣着明显更好。最后,他们到达王宫外墙——又一重巨大的石墙,比城市城墙更加精致,雕刻着王家纹章和历史场景。
紫罗兰宫位于王宫西侧,是一栋三层石制建筑,有着紫色的瓦顶——因此得名。花园即使在冬季也经过精心打理,常绿植物和冬季花卉点缀其间。
马车停在庭院,仆人们立即开始卸行李。莎乐美跟着伊薇下车,站在赛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侍女应有的姿态。
一位身着深紫色长裙的中年女性迎上来,身后跟着四名年轻侍女。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赛琳殿下,欢迎回到紫罗兰宫。”女性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得像量过角度,“我是女官长莉维亚,负责您在王宫期间的起居事宜。”
赛琳点头,姿态是莎乐美熟悉的那种完美公主仪态:“感谢你的迎接,莉维亚夫人。这是我的贴身侍女伊薇,和她的妹妹莎乐美。”
莉维亚的目光扫过伊薇和莎乐美,像在评估货物。那眼神让莎乐美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是因为她害怕被评判,而是因为她需要被评判为“合格”。
“她们需要接受宫廷侍女的标准检查。”莉维亚说,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上午,在我确认合格之前,不能正式侍奉殿下。”
“我理解。”赛琳的声音平静,“但请确保检查不会影响我的日常起居。”
“当然,殿下。”
简短而紧张的初次交锋。莎乐美感觉到,王都的生活不会轻松。
---
紫罗兰宫内的房间比城堡更加精致,但也更加压抑。赛琳的套间包括卧室、起居室、书房和小餐厅,装饰华丽但冰冷——大量的紫色丝绸、银器、水晶,缺乏居住的温暖感。
莎乐美和伊薇被安排在同一个小房间,就在赛琳套间隔壁的仆人区。房间比城堡的小,但更精致,有两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甚至有一个可以看见花园一角的小窗。
安顿下来后,伊薇被叫去协助赛琳整理带来的文件和物品。莎乐美留在房间,开始整理她们的行李。她动作仔细,将衣物叠放整齐,生活用品归类放好,同时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其他仆人的动静。紫罗兰宫显然不止赛琳一位贵族居住——还有其他王室女眷,各有各的仆人,构成一个复杂的小社会。
傍晚时分,伊薇回来,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怎么样?”莎乐美轻声问。
伊薇坐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是洛铭的习惯,莎乐美已经很久没见到了。王都的压力让她有些回归原本的行为模式。
“情况...复杂。”伊薇压低声音,“国王确实健康不佳,庆典被赋予多重政治意义。而且,婚约的事情不是空穴来风。”
“对方是谁?”
“两个可能人选:北境大公的长子,或者西境侯爵本人。”伊薇的声音更低了,“前者年轻但领地偏远,后者年长但有实权。都是政治考量,没有个人因素。”
莎乐美感觉心中一紧。她想起江白曾经在宿舍说过:“我将来要是被逼婚,我就逃跑,去山里当野人。”
现在,她真的可能被逼婚,而且无处可逃。
“主人她...”莎乐美不知该问什么。
“她需要应对。”伊薇简短地说,“而我们,需要帮助她,同时保护自己。”
这个“我们”让莎乐美感到温暖。伊薇将她包括在内,不是作为需要保护的负担,而是作为可以共同面对困难的伙伴。
“明天的检查,我需要做什么准备?”莎乐美问,转向实际问题。
伊薇看着她,眼神中有评估,也有信任:“展示你学过的所有礼仪,但不要过度。保持谦卑但从容。莉维亚夫人会故意施压,观察你的反应。记住,无论她说什么,保持平静,回答简洁。”
“如果她问起我们的来历?”
“如实回答是阿斯特拉人,但不要提及贵族身份。就说我们是普通家庭,战争后成为奴隶,被公主买下。”伊薇的指示清晰具体,“如果她追问细节,表示记不清了——战乱中的孩子,记忆模糊是合理的。”
莎乐美点头。这些她其实已经想到,但伊薇的确认让她安心。
“还有,”伊薇补充,语气更加严肃,“王都有人可能认识阿斯特拉贵族。如果你感觉到任何异样的关注,立即告诉我,不要单独应对。”
“我会的,姐姐。”
那天晚上,紫罗兰宫的夜晚异常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某处有隐约的音乐声,风吹过屋檐——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寂静,仿佛整座宫殿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莎乐美躺在窄床上,无法入睡。她听着伊薇平稳的呼吸声,想着明天的检查,想着王都的复杂局势,想着赛琳可能面临的婚约。
然后,她想起了湖畔的对话,想起了苏离歌的话:存在不是固定的状态,而是持续的生成过程。
现在,新的物质条件出现了:王都,宫廷,政治压力,潜在的危险。在这个新的条件下,她需要生成新的应对方式,新的存在方式。
但核心不变:她仍然是莎乐美,伊薇的妹妹,需要被保护,也想要保护他人;是赛琳的女仆,感激主人的关照,也想要回报这份善意;是苏离歌在新的历史情境中的连续生成,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工具理解世界,用具体的实践行动建构存在。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王都的夜空。这里看不到那么多星星,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泛着暗红色。
但她的内心,那个湖畔的星空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