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第一个清晨，紫罗兰宫的钟声比城堡的更清脆、更规律，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丈量着每一寸时间。莎乐美在钟声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蜷缩在伊薇身边，手臂环着姐姐的腰——这是她在不安睡眠中的本能动作。
伊薇也醒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无声的安抚让莎乐美心中一暖。
“检查在上午九点。”伊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们有足够时间准备。”
她们起身，开始晨间准备。房间里有铜盆和净水，但需要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房取热水。莎乐美提着铜壶出门，在清晨昏暗的走廊里，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紫罗兰宫的内部。
墙壁挂着厚重的织锦，描绘着神话场景；地板是抛光的大理石，即使仆人区也干净得反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掩盖着石质建筑固有的潮湿气息。一切都很精致，但也很冰冷。
热水房里已经有几个其他贵族的侍女，她们用评估的目光打量莎乐美——新面孔，年轻，衣着虽然整洁但明显是外地仆人的款式。
“赛琳殿下的新侍女？”一个红发侍女问，语气不算敌意，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
莎乐美低头，做出谦卑的姿态：“是的，姐姐。我是莎乐美。”
“从领地带来的？不是王都本地挑选的？”
“是的。我和姐姐伊薇侍奉殿下快一年了。”
红发侍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莎乐美能感觉到其他侍女交换的眼神。在这个宫廷小社会里，她们是外来者，需要证明自己。
回到房间，两人仔细洗漱，换上最整洁的侍女服——灰色羊毛裙，白色亚麻围裙和头巾，每一处褶皱都仔细熨平。伊薇帮莎乐美梳理头发，编成宫廷侍女标准的发髻，不能有一丝碎发。
“手。”伊薇说。
莎乐美伸出双手。伊薇仔细检查——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污垢，手背虽然因工作有些粗糙，但干净。这是女官长会挑剔的地方之一。
八点三刻，一名年轻侍女来通知：“莉维亚女官长在礼仪厅等候。”
礼仪厅位于紫罗兰宫一层，是一个长方形房间，两侧是高大的窗户，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光洁如镜。房间一端有一个略高的平台，莉维亚女官长站在平台上，穿着深紫色宫装，像一尊严肃的雕像。
莎乐美跟在伊薇身后进入房间，保持三步距离，眼睛微垂。她能感觉到莉维亚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身上。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名等待检查的侍女，都是新进入宫廷或从外地带来的。气氛凝重，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开始。”莉维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第一个被叫上前的侍女来自某位伯爵家族，她紧张地走上平台，在莉维亚面前行屈膝礼。
“手。”
侍女伸出手。莉维亚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手，翻转，检查手心、手背、指甲。
“指甲缝里有污垢。不合格。清洁后重新检查。”
侍女的脸色变白，低头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莉维亚的检查严格到近乎苛刻：站姿的角度，屈膝的深度，行走时裙摆的摆动幅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被评判。
“你是赛琳殿下的贴身侍女，伊薇。”莉维亚终于叫到她们。
伊薇上前，步伐平稳，在平台前停下，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深度恰到好处，背脊挺直但不僵硬，低头角度标准。
莉维亚看了她三秒，然后说：“行走，从门口到这里。”
伊薇转身，走回门口，然后再次走向平台。她的步伐均匀，裙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幅度一致，没有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停。”在距离平台两步时，莉维亚说，“转圈。”
伊薇原地缓缓转了一圈，动作流畅。
“手。”
检查手的过程很快，莉维亚几乎是一瞥而过。
“合格。”她说，然后转向莎乐美，“你，莎乐美，伊薇的妹妹。”
莎乐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能感觉到伊薇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她在莉维亚面前停下，行屈膝礼。保持一秒，两秒，然后缓缓起身，眼睛保持微垂。
“看着我的眼睛。”莉维亚突然说。
莎乐美抬头，对上女官长锐利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评估和审视。
“你多大了？”
“十六岁，夫人。”
“侍奉赛琳殿下多久了？”
“十一个月零七天，夫人。”
精确的数字让莉维亚的眉毛微微扬起：“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值得感恩的日子，夫人。”莎乐美轻声回答，语气真诚——这是真的，那一天她和伊薇被赛琳买下，脱离了奴隶市场。
莉维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走，从那里到窗边，再回来。”
莎乐美转身，开始行走。她控制着每一步的幅度，感受着裙摆的重量和摆动。走到窗边，转身，回来。整个过程，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步伐没有慌乱。
“停。如果殿下在花园散步，突然下雨，你该怎么做？”
问题突然转向情景应对。莎乐美快速思考，给出最标准答案：“立即取来雨具，为殿下撑伞，如果雨势大，建议殿下回室内。”
“如果殿下不想回室内呢？”
“那么我继续撑伞侍立，确保殿下不被雨淋，并注意殿下是否感到寒冷，适时建议返回。”
“如果同时有其他贵族在场，需要为多人撑伞呢？”
“优先为殿下撑伞，同时示意其他仆人为其他贵族服务。如果人手不足，向年长的侍女或管家求助。”
莉维亚点了点头，难以察觉，但莎乐美看到了。
“手。”
莎乐美伸出手。莉维亚这次检查得更仔细，托起她的手，翻看，甚至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她的指尖。
“有做粗活的手茧。”莉维亚说，语气平淡。
“是的，夫人。我负责清洁工作。”莎乐美回答，没有试图隐藏或解释。诚实往往是最好的策略。
“但清洁得很好。”莉维亚放下她的手，“识字吗？”
“正在学习，夫人。殿下仁慈，允许我学习基础读写和算术。”
这似乎让莉维亚有些惊讶。贵族教仆人识字不常见，除非是培养心腹或特殊人才。
“谁教你？”
“姐姐伊薇，有时殿下也会亲自指导。”
莉维亚看了伊薇一眼，又看回莎乐美：“在王宫期间，你的清洁工作范围会缩小，主要侍奉殿下起居区域。其他区域由王宫专职仆人负责。明白吗？”
“明白，夫人。”
“合格。”莉维亚最终说，在手中的羊皮名单上做了标记，“你们可以回去了。记住，紫罗兰宫的规矩：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其他贵族的私人区域；不得与外来仆役过度交谈；每日晚八点后，除非紧急情况或殿下直接命令，不得在走廊走动。违规者将受处罚。”
“是，夫人。”两人同时回答。
退出礼仪厅，走在回房间的走廊上，莎乐美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伊薇走在她身边，轻声说：“做得很好。”
“姐姐也是。”莎乐美回应，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她通过了第一关。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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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赛琳被召去见国王。伊薇作为贴身侍女陪同。莎乐美留在紫罗兰宫，被分配整理赛琳带来的书籍和文件。
书房里，莎乐美小心地将书籍分类摆放。这些书大部分是赛琳从领地带来的——历史、地理、植物学、诗歌，还有几本账目和领地报告。在整理过程中，她看到一些页边有细小的笔记，笔迹工整清晰，是赛琳（或者说江白）的手笔。
在一本王国历史的页边，她看到一行小字：“此处记载与北境条约有出入，需查证。”
在植物学书籍的插画旁：“城堡花园可试种此药草，治疗冬季咳嗽。”
这些笔记透露出一个认真、有思考的公主形象。莎乐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江白真的在努力成为一位好领主，而不只是扮演公主。
整理到一半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莎乐美转身，看见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口，穿着淡紫色宫裙，金色卷发，容貌秀美但眼神带着审视。
“你是赛琳表姐的新侍女？”女性问，语气随意但居高临下。
莎乐美立即行屈膝礼：“是的，小姐。我是莎乐美。”
“我是艾米莉亚，国王的侄女，目前也住在紫罗兰宫。”女性走进书房，目光扫过书架，“表姐还是这么爱读书。不像我，一看书就头疼。”
莎乐美保持低头姿态，没有接话。这种语境，仆人主动接话是失礼的。
“你多大了？”艾米莉亚突然问她。
“十六岁，小姐。”
“真年轻。我十六岁时已经参加过三次宫廷舞会了。”艾米莉亚走到窗边，看着花园，“赛琳表姐很少回王都，这次突然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危险。莎乐美谨慎回答：“殿下遵从国王陛下的召唤，参加冬季庆典。”
“只是庆典？”艾米莉亚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宫里都在传，陛下在考虑她的婚约。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小姐。我只是侍奉殿下的起居，不过问殿下的事务。”
艾米莉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并不温暖：“聪明的回答。不愧是表姐挑选的人。”
她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如果你听到任何关于婚约的有趣消息，可以告诉我。我喜欢听故事。”
这句话几乎是直白的收买企图。莎乐美低头更深：“我只侍奉殿下，小姐。”
艾米莉亚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莎乐美站在原地，感觉心跳加速。王都的宫廷，果然是个复杂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试探，每个人都在收集信息，每个人都在谋算。
她继续整理书籍，但心中已经开始分析：艾米莉亚是国王的侄女，地位不如公主但也是近亲。她对赛琳的婚约如此感兴趣，背后可能有自己的打算——也许是担心赛琳的婚姻会影响宫廷权力平衡，也许是其他原因。
这些信息需要告诉伊薇和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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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赛琳和伊薇回来。莎乐美从赛琳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公主的面具依然完美。但伊薇的眼神中有疲惫。
侍奉赛琳更衣准备晚餐时，莎乐美轻声汇报了下午艾米莉亚来访的事。她描述得客观简洁，没有添加自己的解读。
赛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艾米莉亚一向喜欢打探消息。不用太在意，但也要小心。”
“是，主人。”
“今天国王陛下确实提到了婚约。”赛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们听，“北境大公的长子，二十四岁，未婚，有继承权。西境侯爵，四十二岁，丧偶，有三个子女，但领地富庶。”
莎乐美整理裙摆的手顿了顿。这些都是政治筹码，不是婚姻。
“陛下的意思是？”伊薇问，声音同样轻。
“冬季庆典期间，两位都会来王都。”赛琳说，语气平静得异常，“陛下希望我‘有机会接触了解’。”
她转身，看向窗外的黄昏天空：“也就是说，在庆典结束前，我需要做出选择——或者说，表现出正在认真考虑。”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声音。
莎乐美看着赛琳的侧脸，在那完美的公主仪态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丝江白的影子——那个被困在陌生身体、陌生世界、陌生命运中的年轻灵魂。
“主人，”她轻声说，不知哪来的勇气，“无论您选择什么，我和姐姐都会侍奉您。”
赛琳转头看她，碧蓝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谢谢，莎乐美。去准备晚餐吧。”
晚餐后，赛琳需要参加一个小型宫廷聚会——国王为几位提前到达的贵族举行的欢迎晚宴。伊薇陪同前往。莎乐美留在紫罗兰宫，整理晚间的起居用品。
晚上九点，伊薇一个人回来了，表情比下午更加严肃。
“姐姐？”莎乐美放下手中的衣物。
伊薇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又是那个洛铭的习惯动作。
“晚宴上，北境大公的长子已经到了。”她说，声音疲惫，“他主动和主人交谈，态度...殷勤。”
“主人如何回应？”
“完美。”伊薇说，这个词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完美的公主，完美的礼仪，完美的距离把握。但我在旁边看着，感觉...”
她没有说完，但莎乐美懂了。感觉江白在扮演一个自己都不想成为的角色。
“西境侯爵呢？”
“明天到。”伊薇站起来，开始脱掉外裙，“莎乐美，王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今晚不止一个人试探主人的态度，关于婚约，关于领地，甚至关于王位继承——国王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主人是长女。”
这意味着赛琳的婚姻不仅关乎她个人，还关乎王位继承顺位。如果她嫁给一个有实力的贵族，那个贵族的势力就会介入王室。
“姐姐觉得主人会怎么选择？”莎乐美问，帮她挂起裙子。
伊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江白...主人有自己的思考。但在这个世界，她的选择受到很多限制。”
她转身看着莎乐美，眼神认真：“我们在这里的任务是支持她，保护她，也保护我们自己。王都的眼睛很多，我们要更加小心。”
“我会的。”莎乐美承诺。
那天晚上，莎乐美躺在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能听到隔壁房间伊薇翻身的动静——姐姐也没睡着。
王都的第一个整天，已经让她们感受到宫廷的复杂和压力。而冬季庆典才刚刚开始，更多贵族将会到达，更多试探将会发生。
她想起湖畔的星空，想起苏离歌的话：在给定的物质条件下，通过实践，生成我想要的存在方式。
现在的物质条件更加复杂了：宫廷政治，婚约压力，权力游戏。在这个新条件下，她需要生成新的应对策略。
但她不再害怕。因为这一年，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分析条件，如何制定策略，如何通过实践生成存在。
她转身，面向伊薇的床铺。在黑暗中，她轻声说：“姐姐，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然后伊薇的声音传来：“嗯。在一起。”
这个简单的承诺，在这个复杂的王都之夜，显得格外珍贵。
莎乐美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制定明天的实践计划：观察更多信息，学习宫廷规则，支持伊薇，侍奉赛琳，同时保护好自己的伪装。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在这个新的历史情境中，继续生成莎乐美的存在。
窗外的王都夜晚，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某个贵族府邸的宴会还在继续。而紫罗兰宫的这个小小房间，两个年轻的女仆并肩而眠，在巨大的宫廷机器中，守护着彼此和她们共同守护的人。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但她们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