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冬季庆典正式拉开序幕,整座城市被装饰一新。街道悬挂着王家纹章的紫色和金色旗帜,商铺橱窗展示着节日商品,空气中飘荡着烤栗子、热葡萄酒和松枝的混合香气。但对于紫罗兰宫的居民而言,庆典带来的不是欢庆,而是愈发紧绷的神经。
第三天早晨,莎乐美在侍奉赛琳更衣时,敏锐地察觉到主人的疲惫。赛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被脂粉巧妙掩盖,但近距离观察仍能发现。
“殿下昨夜休息得不好吗?”莎乐美轻声问,为赛琳整理袖口的蕾丝。
赛琳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她,嘴角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宫廷的床总是不如领地的舒服。习惯了就好。”
但莎乐美知道不是床的问题。昨晚赛琳参加了另一场晚宴,西境侯爵抵达王都后的首次正式露面。据伊薇回来后的简短描述,那位中年贵族“礼貌但疏离,更像在评估一桩生意而非未来的婚姻对象”。
上午,赛琳需要参加王室女士们的茶会——一场表面优雅实则暗藏机锋的社交活动。伊薇作为贴身侍女陪同,莎乐美则被安排留在紫罗兰宫整理冬季衣物,并学习更复杂的衣饰打理技巧。
负责教导她的是紫罗兰宫的一位资深侍女,名叫格蕾丝,四十多岁,面容严肃但教学认真。
“宫廷服饰与领地不同,”格蕾丝展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晚礼服,上面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这些刺绣不能水洗,只能用特制的熏香和软刷清洁。每一颗珍珠都需要单独擦拭。”
莎乐美认真观察,手指轻轻触摸衣料,记忆纹理和质地。她的学习能力让格蕾丝暗自惊讶——通常年轻侍女需要示范多次才能掌握,但莎乐美往往一次就能记住要点。
“你学得很快。”休息时,格蕾丝难得地评论道。
莎乐美低头:“是夫人教得好。”
格蕾丝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在宫廷里,学得快是好事,也是危险。太显眼容易成为目标。”
这句话带着善意的警告。莎乐美抬头,看见格蕾丝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谢夫人提醒。”她轻声说,“我只是想更好地侍奉殿下。”
“侍奉好主人是仆人的本分。”格蕾丝点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但记住,在宫廷里,你的行为不仅代表自己,也代表你的主人。一个失礼的仆人会让主人蒙羞,而一个过于出色的仆人...有时也会。”
这话意味深长。莎乐美在心中记下:在等级森严的宫廷社会,维持恰当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生存技能。不能太差,否则会被淘汰;不能太好,否则会遭嫉妒或怀疑。
下午,当莎乐美在洗衣房学习处理精致织物时,听到了几个年长侍女的闲谈。
“...西境侯爵昨晚私下会见了财政大臣。”一个声音说。
“北境大公的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他已经在接触几位将军。”
“两位都在布局,就看公主殿下选哪边了——或者说,国王陛下希望她选哪边。”
“要我说,殿下最好两个都别选。北境太偏远,西境侯爵年纪都能当她父亲了...”
“嘘!这种话也敢说?”
谈话戛然而止。莎乐美低头专注手中的织物,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政治联姻的本质是权力交易。赛琳作为长公主,是国王手中重要的筹码。北境大公的儿子代表军事联盟的可能性——北境军队以骁勇善战闻名;西境侯爵代表财政支持——他的领地有王国最富庶的金矿和贸易路线。
无论选择哪个,赛琳都将成为连接王室与一方势力的纽带。但同时,她也会失去某种自主性,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莎乐美想起江白曾经开玩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谁也别来烦我。”现在,那个渴望简单生活的灵魂,却要面对封建政治最复杂的棋局。
傍晚,赛琳和伊薇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明天将有一场小型狩猎活动,王室成员和几位重要贵族参加。赛琳必须出席,伊薇作为贴身侍女随行,而莎乐美...也被特别要求陪同。
“莉维亚女官长亲自指定的。”伊薇说,眉头微蹙,“她说‘既然赛琳殿下如此看重这对姐妹,那就让妹妹也见见世面’。”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莎乐美嗅到了试探的意味。莉维亚在观察她们,评估她们的价值、忠诚和弱点。
“狩猎活动持续一整天,在城西皇家猎场。”赛琳说,语气平静,“我们需要准备相应的衣物和用品。莎乐美,这次你主要负责备用物品和应急照料。”
“是,殿下。”莎乐美回答,心中已经开始规划:需要准备什么药品,什么衣物,什么食物,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如此重要的宫廷活动。是考验,也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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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日的清晨格外寒冷,地面覆盖着一层薄霜,天空是清澈的灰蓝色。车队从王宫出发,向城西猎场行进。赛琳乘坐的马车比平时更加华丽,伊薇和莎乐美乘坐后面较小的马车,与其他几位贵族的贴身仆人一起。
马车内,莎乐美观察着同车的其他仆人。他们大多年长,经验丰富,彼此间有默契的交流,对她这个新面孔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距离。
“第一次参加皇家狩猎?”一位中年男仆友善地问。
莎乐美点头:“是的,先生。”
“记住几条规矩:永远走在主人侧后方三步;除非主人吩咐,不要主动说话;猎物被捕获时,要适时表示赞赏但不夸张;最重要的是,如果发生意外——比如马受惊或有人受伤——保持冷静,听从资深仆人的指挥。”
“谢谢您指点。”莎乐美真诚地说。这些实用建议比任何礼仪手册都有价值。
猎场是一片广阔的森林和草甸,边缘设有临时营地,搭建着华丽的帐篷,铺着地毯,摆放着桌椅和食物酒水。贵族们在此聚集,穿着适合骑马的猎装,依然华丽但更实用。
莎乐美跟随伊薇,站在赛琳帐篷的侧后方,保持侍立姿态。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扫过她们——评估、好奇、审视。
北境大公的儿子首先走来。他名叫埃里克,二十四岁,身材高大,金发蓝眼,典型的北境人相貌。他的举止带着军人式的直接,但礼仪无可挑剔。
“赛琳殿下,今日天气适合狩猎。”他微笑着说,“希望我能有幸为您猎得一只白狐,听说它们的皮毛与您的发色相配。”
赛琳回以优雅的微笑:“您太客气了,埃里克爵士。狩猎的乐趣在于过程,而非收获。”
“殿下说得对。”埃里克点头,目光转向伊薇和莎乐美,“您的侍女们也很精神。北境也有这样忠心的仆人。”
这话听起来是赞美,但莎乐美感觉到其中隐含的评估——他在观察赛琳身边的人,判断她的管理能力和人格魅力。
不久,西境侯爵也来了。他名叫罗德里克,四十二岁,黑发中夹杂银丝,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的问候更加正式,更像一场外交会面而非社交互动。
“殿下,我听说您对领地农业有所改良。”罗德里克说,声音低沉,“西境近年来也在试验新的轮作制度,也许我们可以交流经验。”
“那是我的荣幸,侯爵大人。”赛琳回答,两人开始讨论农业细节,话题务实而枯燥。
莎乐美静静观察,分析两人的不同策略:埃里克用浪漫化的方式接近,强调情感和个人魅力;罗德里克用务实的共同话题建立联系,强调实际利益和合作关系。两者都是有效的求偶策略——如果这真的是求偶的话。
狩猎正式开始后,大多数贵族骑马进入森林,仆人们留在营地准备。莎乐美被分配协助准备午餐,这是一项需要协调多个仆人的复杂任务。
她小心地工作,注意观察和学习。年长仆人们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有人负责烤肉,有人准备面包和配菜,有人摆放餐具,有人照看酒水。整个营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
工作中,莎乐美无意间听到两个厨娘的对话:
“...听说陛下昨晚召见了两位候选人。”
“这么急?”
“庆典只有十天,之后贵族们就要返回领地。陛下希望在离开前至少达成初步意向。”
“那殿下自己的想法呢?”
“殿下的想法重要吗?”
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
莎乐美低头切着蔬菜,刀刃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她想起马克思主义对封建婚姻的分析:在封建生产关系下,贵族女性的身体是家族财产的一部分,婚姻是财产和权力的再分配方式。个人意愿是次要的,家族利益和政治需要是首要的。
赛琳现在面临的,正是这种结构性压迫的具象化。
午餐时间,贵族们陆续返回营地,带着或多或少的猎物。气氛变得热闹,酒精让谈话更加随意,也更危险。
莎乐美侍立在赛琳身后,随时准备添酒或更换餐盘。她注意到埃里克坐在赛琳左边,谈话更加殷勤;罗德里克坐在右边,话题转向领地管理和税收改革。
然后,艾米莉亚——那位国王的侄女——出现了。她端着酒杯,笑容甜美但眼神锐利。
“表姐,两位优秀的绅士陪伴左右,真是让人羡慕。”艾米莉亚说,声音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到,“不知道表姐更欣赏哪一位的陪伴?”
这个问题近乎无礼,但包裹在姐妹玩笑的外衣下。所有目光都转向赛琳。
莎乐美看到赛琳的手指在酒杯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放松。公主露出完美的微笑:“两位都是王国的栋梁,能与他们交流是我的荣幸。艾米莉亚表妹如果感兴趣,我很乐意为你介绍其他优秀的年轻绅士。”
巧妙的回避,既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又将话题焦点转回艾米莉亚身上。周围响起礼貌的笑声,艾米莉亚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自然。
“表姐总是这么体贴。”她说,饮了一口酒,眼神扫过莎乐美和伊薇,“您的侍女们也很贴心,一直这么安静地侍奉。我听说她们是阿斯特拉人?”
话题突然转向她们。莎乐美感觉背脊一紧。
“是的。”赛琳回答,语气平静,“她们是战争中的不幸者,我给予了庇护。”
“阿斯特拉...”艾米莉亚若有所思,“我听说那边的人有特殊的信仰习俗?比如在满月时举行某种仪式?”
这个问题带着陷阱。莎乐美快速搜索原主记忆——阿斯特拉确实有独特的民间信仰,但在王都这样的政治中心,任何“特殊习俗”都可能被曲解为异端或巫术。
伊薇上前半步,微微低头:“小姐,阿斯特拉确实有些古老传统,但我和妹妹离开时年纪尚小,对那些习俗已经记不清了。现在我们侍奉殿下,遵从的是王国的律法和光明之神的教诲。”
完美的回答:既承认了文化差异,又划清了界限,强调了现在的忠诚。
艾米莉亚盯着伊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只是好奇罢了。毕竟,了解仆人的背景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主人的品味。”
这句话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莎乐美看到赛琳的眼神冷了下来,但公主的表情依然完美。
“我的品味很简单:忠诚、勤奋、恪守本分。”赛琳说,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这些品质,我的侍女们都具备。艾米莉亚表妹如果对仆役管理有兴趣,我们可以另找时间交流,现在还是享受狩猎的乐趣吧。”
再次优雅地结束话题。艾米莉亚碰了个软钉子,只得点头离开。
但莎乐美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艾米莉亚在针对她们,原因不明,但威胁真实存在。
午餐后,狩猎继续。下午发生了一件意外:一只受伤的野猪突然冲出森林,冲向营地边缘。场面一度混乱,几个仆人惊慌失措。
莎乐美本能地将赛琳挡在身后,同时迅速观察周围环境——最近的掩护,可能的逃跑路线,护卫的位置。她的动作快而果断,完全是训练有素的反应。
野猪很快被护卫射杀,危机解除。但莎乐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过于“专业”了。一个十六岁的侍女,面对突然危险时,应该是惊恐、尖叫或僵住,而不是冷静地评估和行动。
她低头,做出后怕的样子,手微微颤抖。这个表演很及时,周围的人只当她“吓呆了”。
但有一道目光让她不安。她抬头,瞥见莉维亚女官长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沉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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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紫罗兰宫的路上,马车里异常安静。狩猎日的疲劳和紧张笼罩着每个人。
回到房间,伊薇关上门,转身看着莎乐美:“你今天下午的反应太快了。”
莎乐美低头:“我当时只想着保护殿下...”
“我知道。”伊薇的声音缓和下来,“你做得对。但莉维亚女官长注意到了。”
“她会怀疑吗?”
“可能只是觉得你比看起来勇敢。”伊薇说,但眉头依然皱着,“不过艾米莉亚今天明显在针对我们。她提到阿斯特拉的习俗不是偶然。”
莎乐美点头:“她在收集信息,或者准备制造某种谣言。”
“我们需要更小心。”伊薇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都的敌人比朋友多。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行动。”
那天晚上,莎乐美躺在床上,复盘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艾米莉亚的挑衅,莉维亚的观察,埃里克和罗德里克的竞争,赛琳的压力...
她想起湖畔的对话,想起苏离歌的话:在给定的物质条件下,通过实践,生成我想要的存在方式。
现在的物质条件变得更加复杂:宫廷政治的阴谋,身份暴露的风险,保护赛琳和伊薇的需要,维护自己伪装的要求。
在这个多重压力下,她需要生成更加精细的实践策略。
首先,关于艾米莉亚:需要收集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她的动机,她的盟友,她的弱点。不能被动等待下一次挑衅。
其次,关于莉维亚:需要适当“调整”自己的表现——不能太出色引起怀疑,但也不能太差失去价值。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第三,关于赛琳的婚约:她们作为侍女能做的有限,但可以提供情感支持,收集情报,帮助分析两位候选人的真实意图。
第四,关于自己的伪装:需要更加自然地融入“十六岁侍女”的角色,尤其在应激反应方面。适当展现符合年龄的幼稚和恐惧。
制定完策略,莎乐美感觉心情稍微平静。马克思主义教给她的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分析条件、制定策略、通过实践改变处境。
她转身,看着伊薇床上模糊的轮廓。姐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长。
在这一刻,莎乐美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伊薇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最初的依赖和伪装需要。那是真实的关心,真实的依恋,真实的姐妹之情——即使这关系最初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但通过一年的共同生活、相互扶持、共同面对困难,它已经生成为真实的情感纽带。
同样,她对赛琳的忠诚和感激,也不仅仅是仆人对主人的义务。那是穿越者之间的默契,是朋友之间的支持,是共同在这个陌生世界挣扎求生的同盟之情。
这些情感是真的,这些关系是真的,这些纽带是真的——无论最初是如何开始的。
窗外的王都夜晚,远处钟楼传来十一点的钟声。紫罗兰宫安静下来,但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眼睛在观察,无数耳朵在倾听。
莎乐美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明天需要做的事情:学习新的宫廷礼仪,观察艾米莉亚的行动,支持伊薇的工作,侍奉赛琳的起居...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在这个复杂的宫廷中,继续生成莎乐美的存在。
而在内心深处的那个湖畔,星空依然璀璨,苏离歌的声音仿佛在说:继续实践,继续生成,继续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她会的。无论王都多么复杂,无论宫廷多么危险,无论未来多么不确定。
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