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庆典的第七天,王宫的气氛达到了紧绷的顶点。今晚的“琥珀之宴”是庆典期间最重要的活动,所有贵族、外国使节、教会高层都将出席。宴会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宴会厅四壁镶嵌的琥珀板会在烛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芒,象征王国的富庶与永恒。
但琥珀也会燃烧。
傍晚,莎乐美在紫罗兰宫为赛琳做最后的着装准备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赛琳沉默地坐着,任由侍女们为她穿上那件深紫色天鹅绒礼服,裙摆上银线刺绣的百合花在烛光下流动。伊薇在为赛琳梳理头发,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主人,”玛丽夫人走进来,脸色严肃,“刚刚收到消息,西境侯爵和北境爵士在宴会前会有一场私人会面,由财政大臣主持。”
这意味着什么,房间里每个人都明白:两方势力在最后摊牌,试图达成某种协议或妥协,然后向国王和赛琳提出联合方案。可能是其中一方退出换取其他补偿,也可能是某种共治安排——无论哪种,赛琳都会被置于更加被动的境地。
“知道了。”赛琳的声音平静,但莎乐美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这时,另一名侍女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封的信件。赛琳拆开,阅读,表情没有变化,但莎乐美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
“准备出发。”赛琳站起来,礼服完全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紫罗兰。
马车上,赛琳终于开口:“信是艾米莉亚送来的。她说宴会上会有一个‘惊喜’,关于阿斯特拉传统仪式的展示。”
伊薇和莎乐美对视一眼。阿斯特拉传统仪式——这正是艾米莉亚前几天试探时提到的。这明显是一个陷阱。
“她想做什么?”伊薇问。
“不清楚。但信中说‘为了让表姐回忆起故乡的美好’。”赛琳冷笑一声,“她想在公开场合让我与‘异教习俗’产生关联,削弱我的声誉,甚至可能指控我信奉异端。”
在中世纪王国,宗教正统性至关重要。与异教习俗的关联足以毁掉一位公主的政治前途。
“我们能做什么?”莎乐美轻声问。
赛琳看向她,眼神复杂:“通常,我们只能被动应对,见招拆招。但这次...”她停顿,“我收到另一个消息:艾米莉亚与西境侯爵有私下联系。这不是单纯的嫉妒或恶作剧,这是政治阴谋的一部分。”
莎乐美的思维飞速运转。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在她脑中展开:封建贵族间的斗争本质是土地和权力资源的再分配。艾米莉亚作为国王侄女,地位低于公主但仍有继承顺位。如果赛琳的婚约失败或声誉受损,艾米莉亚可能成为替代联姻人选。而西境侯爵如果无法与赛琳联姻,转而支持艾米莉亚也是一种选择——前提是艾米莉亚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结构性矛盾的爆发。
“主人,”莎乐美突然开口,声音依然轻柔,但带着不同寻常的清晰,“如果艾米莉亚小姐真的准备了‘阿斯特拉仪式’的展示,她必须有人证或物证。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来自阿斯特拉的人。”
伊薇猛地看向她:“你是说,她可能找到了其他阿斯特拉人,或者伪造了证据?”
“或者两者都有。”莎乐美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就能准备应对。”
“但我们现在在王宫,离宴会开始不到一小时。”伊薇眉头紧锁。
莎乐美低头思考。马克思主义教导她:分析矛盾的主要方面,抓住问题的关键环节。现在的关键是什么?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仪式如何被呈现为对赛琳不利的证据。如果她们无法阻止仪式展示,那么可以改变仪式的解读框架。
她抬起头:“主人,如果阿斯特拉的传统不是‘异教习俗’,而是‘被征服文化的珍贵遗产’呢?如果展示仪式不是为了质疑您的信仰,而是为了彰显王国对不同文化的包容呢?”
赛琳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下去。”
“艾米莉亚小姐想将仪式呈现为‘赛琳公主私下保持的异教传统’。但如果我们主动将其呈现为‘赛琳公主为纪念亡国臣民而允许展示的文化遗产’,语境就完全改变了。”莎乐美的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前者是宗教背叛,后者是仁慈和包容。”
“但如何做到?”伊薇问,“宴会流程由宫廷总管安排,我们无法擅自更改。”
莎乐美脑中快速构建方案:“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主人有机会在仪式展示前重新定义它的契机。比如...如果主人在宴会上主动提起阿斯特拉,表达对亡国人民的同情,并提到‘保留他们的文化记忆是一种人道之举’,那么当仪式被展示时,它就会被理解为主人的仁慈体现,而非个人信仰。”
“太冒险。”伊薇摇头,“如果艾米莉亚准备的仪式明显具有宗教性质...”
“那么我们需要提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莎乐美说,“给我二十分钟,我可以尝试打听。”
赛琳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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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厅的侧厅是宴会前的聚集处,贵族们在此社交,仆人们穿梭服务。莎乐美端着银盘,上面放着酒杯和餐巾,眼睛和耳朵全力工作。
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艾米莉亚的贴身侍女,一个圆脸年轻女子,正在角落整理酒具。莎乐美曾见过她几次,知道她叫莉莉。
莎乐美走过去,开始整理旁边的餐巾架,动作自然。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对莉莉说:“你的发簪真漂亮,是琥珀的吗?”
莉莉转头,有些惊讶,然后笑了:“是的,小姐赏的。”
“艾米莉亚小姐对仆人真好。”莎乐美露出羡慕的表情,“我听说她今晚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节目,是真的吗?”
莉莉的表情立刻警惕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莎乐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其实...我只是好奇。因为我的故乡是阿斯特拉,我听说节目和阿斯特拉有关。离开故乡这么多年,我有点想家...”
这个半真半假的倾诉起了作用。莉莉的表情软化了一些:“你也是阿斯特拉人?”
莎乐美点头,眼中适时泛起泪光:“我和姐姐是战争后剩下的。有时候梦见故乡的篝火和歌声...”她故意提到篝火和歌声,因为这是阿斯特拉传统仪式中常见的元素。
莉莉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小姐确实准备了一段阿斯特拉的祈福舞蹈,由三个从边境找来的阿斯特拉难民表演。她说这是为了让赛琳殿下感到亲切。”
祈福舞蹈——这确实具有宗教性质,但可以解读为文化表演。
“难民?”莎乐美抓住关键信息,“他们...可靠吗?”
莉莉眼神闪烁:“小姐答应给他们钱和自由。但他们看起来...很害怕。”
被胁迫的证人。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被迫说任何艾米莉亚要求的话,包括指控赛琳私下信奉阿斯特拉神灵。
莎乐美心中有了计划。她向莉莉道谢,然后迅速返回赛琳身边,低声汇报了情况。
“三个被胁迫的难民,一段祈福舞蹈。”赛琳重复,表情冷峻,“艾米莉亚会让他们在舞蹈后‘揭露’我私下举行类似仪式。即使无法证明,怀疑的种子也会种下。”
“我们可以反制。”莎乐美说,脑中方案逐渐完整,“如果这些难民在表演后不是指控您,而是感谢您呢?如果他们说出的是被艾米莉亚胁迫的真相呢?”
“如何做到?我们无法接触他们,他们被严密看管。”伊薇说。
莎乐美思考着。马克思主义教导:抓住主要矛盾,利用矛盾各方的内在冲突。这三个难民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他们想要自由和安全,但被艾米莉亚胁迫。如果能提供更好的选择...
“我们需要传递一个信息给他们。”莎乐美说,“一个承诺:如果他们说真话,赛琳殿下会给予他们真正的庇护,而不是艾米莉亚小姐的空头承诺。”
“但如何传递?谁去传递?”伊薇问。
莎乐美看向赛琳:“主人,您能否在宴会开始前请求单独祈祷片刻?按照传统,王室成员可以在琥珀厅隔壁的小祈祷室进行。那间祈祷室有一条仆人通道。如果我能在他们被带进宴会厅前拦截...”
“太危险。”伊薇立刻反对,“如果被抓住,你会被指控干预宫廷事务,甚至密谋。”
“但如果成功,可以化解危机。”莎乐美坚持,“而且我有办法降低风险。”
赛琳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评估。最后,她说:“你需要什么?”
“一件不起眼的仆人外套,能够混入后台;一个能让那三个难民相信的凭证;以及,如果失败,不要承认与我的关联。”莎乐美回答。
伊薇想说什么,但赛琳抬手阻止:“给她准备。莎乐美,你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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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通道昏暗拥挤,各种为宴会服务的人员穿梭其中。莎乐美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棕色外套,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低头端着空托盘,像一个去取东西的仆人。
她根据莉莉描述的位置,找到了关押三个阿斯特拉难民的临时房间。门外有两个守卫,是艾米莉亚的人。
莎乐美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但下面堆着几个木箱。她小心地爬上木箱,透过窗户缝隙看向里面。
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中年女性和一个年轻男性,穿着粗糙但干净的衣服,表情惶恐。他们的阿斯特拉特征明显——黑发黑眼,较深的肤色。莎乐美轻轻敲了敲窗户。
三人吓了一跳,看向窗户。莎乐美摘下帽子,露出自己的黑发黑眼,用阿斯特拉语轻声说:“不要出声,听我说。”
阿斯特拉语。这是原主莎乐美的母语,苏离歌通过记忆继承,虽然生疏但能说。这个举动立刻取得了三人的信任——在这个异国宫廷,听到母语如同听到故乡的声音。
“我是赛琳公主的侍女,也是阿斯特拉人。”莎乐美快速说,“我知道艾米莉亚小姐胁迫你们做什么。她承诺的自由是谎言,事成后她会把你们处理掉,因为活着的证人太危险。”
三人脸色煞白。他们显然也怀疑过。
“但赛琳公主可以提供真正的庇护。”莎乐美继续说,“她仁慈公正,我的姐姐和我就受到她的保护。如果你们在表演后说出真相——说出艾米莉亚如何胁迫你们,如何教你们诬陷公主——公主会保护你们,给你们土地和工作,真正的自由。”
年轻男性颤抖着问:“我们怎么相信你?”
莎乐美从怀中取出一枚紫罗兰胸针——这是赛琳给她的凭证,紫罗兰是赛琳的个人纹章。“这是公主的信物。如果你们同意,在舞蹈结束后,当艾米莉亚问你们问题时,说出真相。然后出示这枚胸针,说是公主的侍女给的,请求公主的庇护。公主会在众人面前承诺保护你们,她必须遵守公开承诺。”
这是封建社会的游戏规则:公开承诺具有约束力,尤其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
三人交换眼神,恐惧中生出希望。年长女性点头:“我们...我们愿意。但我们害怕艾米莉亚小姐的报复。”
“公主的庇护更强。”莎乐美说,“记住,说出真相是你们唯一的生路。否则,无论今晚结果如何,你们都会消失。”
她留下胸针,滑下木箱,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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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厅金碧辉煌,数百支蜡烛在水晶吊灯上燃烧,琥珀墙壁反射着温暖的光芒。长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银器和水晶杯闪闪发光。贵族们盛装出席,低声交谈,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赛琳坐在国王右侧不远处,仪态完美。伊薇和莎乐美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随时准备侍奉。
宴会进行到一半,按照流程,开始娱乐表演。先是吟游诗人,然后是杂耍艺人。接着,宫廷总管宣布:“接下来,艾米莉亚小姐为庆典准备了一个特别节目——来自阿斯特拉的传统祈福舞蹈,以纪念那片土地上的人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艾米莉亚,她优雅起身,微笑:“是的,我想借此表达对赛琳表姐的敬意,她曾庇护了许多阿斯特拉难民。让我们看看这个美丽文化的片段。”
三个阿斯特拉人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他们穿着传统服装,脸上涂着象征性油彩。音乐响起——一种陌生的弦乐器演奏的旋律。
舞蹈开始了。动作缓慢而庄重,确实带有宗教仪式的色彩。莎乐美看到周围一些贵族露出好奇的表情,但也有几位教会人士皱眉。
舞蹈结束,三人跪地,做出祈福手势。按照计划,这时艾米莉亚应该起身提问,引导他们说出准备好的证词。
但赛琳先站了起来。
“感谢艾米莉亚表妹的精心安排。”赛琳的声音清晰而温柔,传遍整个大厅,“看到故乡的文化在这个场合被展示,我心中百感交集。阿斯特拉虽已不在,但那里的人民和文化值得被纪念。这也是我庇护阿斯特拉难民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信奉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应该被善待的人。”
这番话重新定义了舞蹈的意义:从“异教仪式”变成了“文化遗产”,从“信仰展示”变成了“人道纪念”。
艾米莉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起身说:“表姐的仁慈令人感动。那么,让这些表演者说说吧,他们最想感谢谁?”
这是她计划中的问题,预期答案是“感谢赛琳公主允许我们保持传统信仰”。
但三个表演者中的年轻男性抬起头,声音颤抖但清晰:“我们最想感谢...感谢赛琳公主可能会给予的庇护,如果我们说出真相的话。”
大厅里一阵骚动。艾米莉亚脸色变了:“什么真相?”
年长女性接话,声音更大:“艾米莉亚小姐找到我们,承诺给我们自由和钱,条件是在这里表演,然后指控赛琳公主私下信奉阿斯特拉神灵。她教我们该说什么,还威胁如果不照做就杀了我们。”
死寂。
然后哗然。
艾米莉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胡言乱语!你们这些贱民竟敢诬陷贵族!”
年轻男性取出紫罗兰胸针:“这是赛琳公主的侍女给我们的信物,说如果我们说出真相,公主会保护我们。我们现在请求公主的庇护,因为我们说了真话。”
所有目光转向赛琳。
这是关键时刻。赛琳缓缓起身,姿态庄严而仁慈:“如果你们所言属实,那么你们是受害者而非罪人。我,赛琳·冯·阿德尔海德,以公主之名,承诺庇护你们三人,给予你们土地、工作和自由。这是公开承诺,在座各位都是见证。”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然后蔓延。国王坐在主位,表情难以解读,但他点头了——公开承诺必须被尊重。
艾米莉亚完全崩溃,被侍女扶下去。一场危机化解了。
但莎乐美注意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莉维亚女官长,还有几位敏锐的贵族。那枚胸针是赛琳的信物,但如何到了那些难民手中?必定有人传递。
她是嫌疑最大的人。
没关系,危机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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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变。赛琳的仁慈和艾米莉亚的阴谋成为话题,但更重要的是,赛琳展示了政治智慧和掌控局面的能力。
然而,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国王在宴会接近尾声时宣布:“关于赛琳的婚约,经过深思熟虑,我有了决定。”
大厅再次安静。
国王缓缓说:“北境和西境都是王国的重要部分。但婚姻不仅是联盟,更是责任。我决定给予赛琳选择权——但她必须证明,无论选择谁,她都能为王国带来稳定和繁荣。”
他看向赛琳:“因此,我给予你一年时间。返回你的领地,治理它,使税收增加两成,人口增长,边境安宁。一年后,如果你做到了,你可以自己选择婚姻对象,甚至可以选择不婚,继续治理领地。如果做不到...那么我将为你选择。”
这是一个精妙的妥协:给了赛琳自主的希望,但附加了几乎不可能的条件。增加两成税收?在和平时期都困难,更不用说边境不安的现在。
但赛琳优雅行礼:“感谢父王的信任。我接受这个挑战。”
宴会结束,回到紫罗兰宫时已是深夜。赛琳疲惫地坐下,伊薇为她卸下发饰。
“一年时间,两成税收增长。”伊薇轻声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赛琳说,然后转向莎乐美,“今晚你做得很好。但太冒险了,而且你引起了注意。”
莎乐美低头:“对不起,主人。但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赛琳叹气,“只是...莎乐美,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聪明,总是能想出办法的人。”
莎乐美的心脏狂跳。她保持声音平稳:“谁,主人?”
赛琳摇摇头:“一个...遥远的朋友。不说这个了。我们需要规划未来一年。两成税收增长,这意味着需要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发展手工业,可能还要开发新资源。”
“还有边境安宁。”伊薇补充,“北境雇佣兵的骚乱可能影响贸易路线。”
她们开始讨论具体计划。莎乐美安静听着,但脑中已经在飞速分析:提高农业效率需要新作物、新工具、新方法;发展手工业需要技术和市场;边境安宁需要外交或军事手段...
作为苏离歌,她读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生产关系也反作用于生产力。在这个封建社会,提高生产力会遇到来自封建生产关系的阻碍——领主的权利,农奴的依附地位,行会的限制...
但也许,也许可以在不直接挑战封建制度的前提下,进行渐进式改良。
“主人,”她突然开口,“在阿斯特拉,我们有一种轮作制度,可以让土地恢复得更快。还有一些灌溉方法,可以提高作物产量。我...我记得一些。”
这是真的——原主莎乐美的记忆中有这些知识。
赛琳看着她,眼神再次变得复杂:“你总是能带来惊喜,莎乐美。”
“我只是想帮助殿下。”莎乐美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