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之宴后的王都清晨,空气中仍残留着昨晚的余烬气息——不是真实的烟味,而是一种紧绷后的松弛与新生疑虑的混合。莎乐美在晨曦中醒来,发现伊薇已经起床,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寂静的庭院。
“姐姐?”莎乐美轻声唤道,坐起身。
伊薇转过身,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表情是莎乐美熟悉的沉思状——那是洛铭陷入深度思考时的神态。但很快,当伊薇完全转向她时,那种神态已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睡得好吗?”伊薇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莎乐美点头,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伊薇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昨晚宴会上的种种细节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膜——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莎乐美知道,自己那番关于阿斯特拉农业知识的提议,虽然以“故乡记忆”为掩护,但其条理性和深度已经引起了注意。
“今天要收拾行装,明天一早返回领地。”伊薇说着,开始整理床铺,“冬季庆典结束了,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和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莎乐美下床,帮着整理房间。她的动作轻柔有序,完全符合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但脑海中已经在规划返回领地后的行动方案。昨晚国王的条件——一年内税收增长两成——表面上是给予赛琳自主选择婚姻的权利,实则是将压力完全转移给她。成功了,国王赢得一个更加富裕的领地和能干的继承人;失败了,国王则获得完全掌控赛琳婚姻的正当理由。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棋局,而她们是被迫入局的棋子。
上午,当莎乐美在房间整理行李时,莉维亚女官长突然来访。这位严肃的女官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莎乐美身上。
“你昨晚做得很出色。”莉维亚出乎意料地说,声音依然平板,但少了些往日的冰冷,“为公主化解了一场危机。”
莎乐美低头行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夫人。”
“该做的事...”莉维亚重复这个词,走近几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的?多数侍女在你这个年纪,面对那种局面只会惊慌失措。”
这个问题很危险。莎乐美保持低头姿态,大脑飞速运转:“我...我只是想到,如果那些难民真的被胁迫,他们一定也想要出路。而公主一直很仁慈,如果给他们一个选择...”
“一个选择。”莉维亚打断她,“一个在正确时机给出的选择。你不仅给了他们选择,还确保他们会在最有利的时机使用它。这不是十六岁少女能想到的战术。”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莎乐美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滑下,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夫人过奖了。我真的只是...运气好,而且莉莉——艾米莉亚小姐的侍女——告诉了我一些信息。”
“莉莉。”莉维亚若有所思,“那个多话的丫头。确实,信息是关键。但如何运用信息,才是智慧。”
她停顿,似乎在等待什么。莎乐美没有说话,只是保持恭顺的姿态。
良久,莉维亚终于说:“我年轻时也侍奉过一位公主。她聪明,有抱负,但最终嫁给了她不爱的男人,因为那是政治需要。我希望赛琳殿下能有不同的命运。”
这句话几乎是直白的支持宣言。莎乐美惊讶地抬头,看到莉维亚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遗憾,有决心,还有一种难以解读的期待。
“好好侍奉你的主人。”莉维亚最后说,转身离开,“这一年对她至关重要。而你...也许能提供超出寻常侍女所能提供的帮助。”
门轻轻关上。莎乐美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对话。莉维亚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是穿越者的身份,而是她超越年龄的智慧和能力。但这位女官长没有深究,反而暗示了支持。
这是好事,也是警示。在宫廷这个信息网络中,她可能已经引起了重要人物的注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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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个意外的访客到来:那三个阿斯特拉难民中的年长女性,名叫玛拉。她被允许暂时住在紫罗兰宫的仆人区,等待随赛琳一同返回领地。
玛拉找到莎乐美时,眼中带着感激和某种深切的忧虑:“谢谢你,孩子。你救了我们。”
莎乐美摇头:“是公主救了你们。我只是传递了信息。”
“不只是信息。”玛拉压低声音,“你用阿斯特拉语对我们说话。那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女儿,她在战争中失踪了。”
这句话刺痛了莎乐美。原主的记忆中有太多这样的故事:家庭破碎,亲人离散,整个文明被战争摧毁。而她——苏离歌——曾经生活的世界虽然也有种种问题,但至少没有经历过这种直接的、毁灭性的暴力。
“你们以后会在领地上安全生活。”莎乐美轻声说,“公主承诺了。”
玛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有件事你应该知道。艾米莉亚小姐找到我们时,不是她一个人。有一个男人和她一起,穿着很好的衣服,说话有西境口音。”
西境口音。莎乐美心中一凛:“他长什么样?”
“中年,黑发中有白发,眼神很锐利。他当时站在阴影里,但他说了一句话:‘按小姐说的做,你们会有好处的’。”
这证实了赛琳的猜测:艾米莉亚不是单独行动,西境侯爵很可能参与了这场阴谋。如果昨晚的计划成功,赛琳声誉受损,婚约可能性降低,西境侯爵就可以转而支持艾米莉亚,或者以“拯救”赛琳为条件提出更有利的联姻条款。
政治永远是多层博弈。
“这件事我会告诉公主。”莎乐美说,“但请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为了你们的安全。”
玛拉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们只想要平静的生活。战争夺走了一切,我们不想再卷入贵族间的斗争。”
“会的。”莎乐美承诺,“在公主的领地上,你们会有平静的生活。”
这个承诺她发自内心。无论是作为莎乐美想要帮助同胞,还是作为苏离歌秉持的社会正义理念,她都希望这些人能获得应有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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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庆典的最后一场活动是傍晚的祈福仪式,在王宫大教堂举行。莎乐美作为侍女不能进入主厅,只能在侧廊侍立,但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圣歌声和祈祷文。
仪式结束后,贵族们陆续离开。莎乐美在人群中看到了西境侯爵——罗德里克,那位黑发中夹杂银丝的中年贵族。他正与几位大臣交谈,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昨晚他的盟友刚刚遭遇惨败。
但当他经过莎乐美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前行。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家具,但莎乐美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评估。
他知道。即使没有证据,他也知道昨晚的失败与她有关。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返回紫罗兰宫的路上,赛琳异常沉默。直到进入房间,屏退其他仆人,只留下伊薇和莎乐美,她才开口:“父王刚才私下召见我。”
伊薇和莎乐美等待下文。
“他说,一年时间不是恩赐,是考验。”赛琳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失败了,不仅婚姻会被安排,领地也可能被重新分配——部分划归西境或北境,作为他们‘支持王室’的回报。”
这意味着即使赛琳完成了税收增长的目标,如果政治局势变化,她的努力成果也可能被他人摘取。国王的承诺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他还说,”赛琳继续,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艾米莉亚虽然犯了错,但毕竟是王室成员,只会被暂时送回她母亲的领地‘反思’。而西境侯爵...父王需要他的财政支持,所以昨晚的事‘不会影响王国与西境的良好关系’。”
政治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正义和真相在权力面前是脆弱的。艾米莉亚的阴谋失败了,但她不会受到真正的惩罚;西境侯爵很可能参与了,但国王选择视而不见,因为王国需要他的钱。
“那我们该怎么办?”伊薇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
赛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们只能成功,而且要大大成功。成功到父王无法忽视我们的价值,成功到西境和北境不敢轻举妄动,成功到...我们有足够的筹码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她转过身,眼中是莎乐美从未见过的坚定光芒:“返回领地后,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提高税收两成。我们要让领地成为王国内最繁荣、最稳定、最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这一刻,莎乐美在赛琳身上看到了江白的影子——不是那个爱讲笑话的室友,而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总能爆发出惊人韧性的朋友。穿越改变了身体,改变了处境,但有些核心的特质不会改变。
“我们会帮助您,主人。”莎乐美轻声说,这句话完全真实。
伊薇点头:“无论需要做什么。”
赛琳看着她们,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如果没有你们...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现在。”
这句话里有太多未尽之言。莎乐美能感觉到,赛琳可能也在某种程度上怀疑着——不是怀疑她们的身份,而是怀疑这种超越寻常主仆的默契和忠诚从何而来。但她选择接受,选择信任。
也许,在内心深处,江白和洛铭早已通过无数微小细节认出了彼此,就像她一样。只是他们还没有捅破那层纸,因为时机未到,因为风险太大,因为现有的关系模式运转良好。
封建社会的身份枷锁之下,三个穿越者以全新的社会关系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体。而接下来的一年,将是这个共生体面临的最大考验。
这不是简单的穿越者开金手指,而是真正的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是在限制中创造可能性。
三个人,三个穿越者,三个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相互依存的生命。
雪继续下着,掩盖了来时的车辙。前方道路不明,但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