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途之后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2 0:25:12 字数:5992

马车轮碾过熟悉的路面,发出与王都精致石板路截然不同的声响——这是泥土与碎石混合的乡道,颠簸,真实,属于赛琳的领地。莎乐美透过车窗,看着逐渐清晰的城堡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感觉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王都之行结束了。危机化解了。他们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马车驶入城堡庭院时,天刚蒙蒙亮。仆人们已经列队迎接,玛丽夫人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莎乐美知道,对他们这些留在领地的人来说,主人前往权力中心的一个月,每一天都是悬着心的煎熬。

赛琳第一个下车,公主仪态完美无瑕,但莎乐美注意到她下马车时手指在车门框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疲惫的微小泄露。一个月的宫廷周旋、阴谋应对、时刻警惕,即使对穿越者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欢迎回家,主人。”玛丽夫人深深屈膝。

“辛苦了,玛丽夫人。”赛琳的声音温和如常,“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主人。秋收已经完成,粮仓满了七成,比去年多一成半。”

这消息让赛琳真正微笑起来:“很好。安排热水和早餐,我们需要休息。”

莎乐美跟着伊薇下车,踏上熟悉的石板地面时,她几乎要跪下来亲吻它们。王都的华丽宫殿、精致花园、繁复礼仪,对她而言都是压力场,每一刻都需要计算和伪装。而这里,这座朴实甚至有些粗犷的城堡,是她过去一年生成“莎乐美”这个存在的地方,是她的土壤。

回到房间的瞬间,莎乐美做的第一件事是扑到自己的床上,将脸埋进枕头。羽绒垫熟悉的气息,亚麻布洗涤后的淡淡皂角香,还有窗外飘来的柴火烟味——这些气味构成的安全感,比王都任何熏香都更真实。

“先洗漱。”伊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莎乐美从床上坐起来,看向姐姐。伊薇正在解开行李包裹,动作有条不紊,黑发从肩头滑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一年前,这张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刻意的温和与责任;现在,那些表情已经内化,自然得仿佛天生如此。

“姐姐,”莎乐美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沙哑和真实的依赖,“我好累。”

伊薇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但更多的是一如既往的关切:“洗个热水澡会好些。我去让厨房准备。”

“姐姐帮我洗头好吗?”莎乐美提出请求,声音里带着少女的娇嗔,但这也是真实的渴望——渴望通过这种亲密接触,确认关系没有因一丝怀疑而改变。

伊薇停顿了一瞬。莎乐美屏住呼吸。

然后伊薇点头:“好。”

---

热水注入浴缸的声音在石砌浴室里回响。蒸汽升腾,模糊了墙面。莎乐美踏入水中,让温暖包裹全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王都的一切——琥珀之宴的紧张、与难民接触的冒险、艾米莉亚溃败时的扭曲面孔——随着热气从毛孔中被驱散。

伊薇在她身后坐下,开始解开她的发髻。手指穿过黑发的触感熟悉而安心。

“姐姐,”莎乐美闭上眼睛,“我们真的安全了吗?艾米莉亚小姐会不会...”

“她失败了,短期内不会再动手。”伊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确定,“王室最看重脸面,当众丢脸的人需要时间恢复。而且殿下现在有了一年期限,这是明确的保护。”

莎乐美知道伊薇说得对。但她问这个问题,更多是为了扮演——扮演一个担忧的妹妹,一个需要姐姐安慰的少女。

“可是国王的条件...税收增加两成,还要人口增长,边境安宁...殿下能做到吗?”

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按摩的动作停了一瞬。

“殿下会有办法。”伊薇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莎乐美知道为什么——洛铭是文学系学生,不是经济学专业。江白也是。他们能管理好现有领地,但要实现突破性增长,需要更多知识。

而这,正是她的领域。

“我相信殿下。”莎乐美说,声音里注入真实的信心,“而且...而且我会努力帮忙。我会学得更快,做得更多,成为有用的人。”

这是她新的平衡策略:承认自己的“不寻常能力”,但将其解释为“想成为有用之人”的强烈动机。十六岁的少女因为经历亡国之痛,渴望保护现在的生活,所以格外努力、格外早熟——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在情感逻辑上说得通。

伊薇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她洗头。但莎乐美感觉到,那些按摩头皮的手指,力道有了微妙的变化——更轻柔,更若有所思。

洗浴完毕,两人换上干净睡衣。莎乐美像往常一样,在伊薇整理衣物时坐到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

伊薇走过来坐下,但这次,她没有立刻让莎乐美靠过来,而是看着她,眼神认真。

“莎乐美,”伊薇开口,声音很轻,“在王都...你是怎么想到去找那些难民的?怎么知道他们会愿意作证?”

问题来了。莎乐美早有准备。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这是一个符合年龄的紧张动作:“我...我也不知道。当时看到艾米莉亚小姐要让主人跳舞,我很害怕。阿斯特拉的祈福舞...那是祭祀亡者的舞蹈,如果主人跳了,真的会被说成异教的。”

她抬头,眼中适时地泛起泪光:“然后我听到旁边有侍女小声说,那些难民是被强迫的,他们其实害怕得罪王室...我就想,如果他们能说出真相...”

她让眼泪滑落,这是真实的泪水——不是为谎言,而是为这种不得不欺骗的处境。她伸出手,抓住伊薇的衣袖:“姐姐是在怀疑我吗?觉得我...很奇怪?”

这是她的策略:将理性的怀疑,引导至情感的脆弱。如果伊薇怀疑她,那么她就展现更多的脆弱、更多的依赖、更多的需要被保护。

伊薇沉默了很长时间。莎乐美能感觉到姐姐内心的挣扎——洛铭的理性分析,与伊薇对妹妹的情感,在激烈交战。

最后,伊薇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不是怀疑你。只是...你有时让我惊讶。为了保护我们,你可以做到很多超乎年龄的事。”

莎乐美将脸埋在伊薇肩头,泪水更多了,但这次是真实的释然——不是因为谎言成功,而是因为姐姐选择了情感而非怀疑。

“因为姐姐和主人是我最重要的人。”她哽咽着说,这句话完全真实,“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会怎么样...我害怕失去这一切。”

伊薇的手臂收紧:“不会失去的。我在这里,主人也会保护我们。”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更紧。莎乐美在其中感受到一种新的东西:不仅是保护,还有尊重。伊薇——洛铭——开始尊重她的能力,即使不理解这能力的来源。

这是危险的,但也是机会。

---

早餐是在小厅进行的,但气氛与王都之行前不同。赛琳面前摊开了领地地图和账本,眉头微蹙。

“两成增长,”她自言自语般说,“在一年内。而且还要人口增长和边境安宁。”

伊薇站在她身侧,也在看那些数字:“农业产量已经接近极限,除非开垦新地。但新地需要人手,而我们需要人口增长才能有更多人开垦新地...这是个循环。”

莎乐美安静地吃着燕麦粥,耳朵捕捉每一个字,大脑飞速运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知识在她的意识中重组,转化为对这个封建领地的具体分析。

生产力三要素:劳动力、劳动资料、劳动对象。

这里:劳动力不足(人口增长目标),劳动资料落后(农具、技术),劳动对象有限(可耕地面积)。

封建生产关系:农奴制束缚劳动力自由流动,领主所有制限制生产积极性。

问题清晰了。

“也许...”她轻声开口,然后立刻停住,低下头,像是后悔插话。

赛琳和伊薇都看向她。

“也许什么,莎乐美?”赛琳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好奇。

莎乐美小心地抬起头:“我...我只是在想,昨天听玛丽夫人说,西边的沼泽地其实可以排水造田,但需要很多人力,所以一直没做。”

这是真的。她昨天在厨房帮忙时听到的闲聊。

赛琳眼睛一亮:“沼泽地排水?能增加多少耕地?”

“不清楚...但老园丁说,如果全部开垦,可能比现有耕地多三成。”莎乐美小声说,“但他说需要至少两百人干一个冬天,而且要有懂得水利的人指导。”

伊薇已经在账本上计算:“如果耕地增加三成,理论上产量也能增加近三成,超过国王要求的两成。但问题是人力...”

“还有技术。”赛琳接话,“懂得水利的人...领地里有吗?”

莎乐美知道答案。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水利工程的基本原理并不复杂,只需要懂得坡度、沟渠设计、简单的水闸控制。这些知识,她都有。

但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直接说。

“也许...可以从外面请?”她试探性地建议,“或者...或者可以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主人书房里有很多书...”

赛琳和伊薇对视了一眼。那眼神莎乐美熟悉——是江白和洛铭在思考某个可能性时的默契交流。

“书...”赛琳站起身,“我记得有一批从南方商人那里换来的技术类书籍,一直没仔细看。伊薇,下午我们去书房找找。”

“是,主人。”

莎乐美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但内心已经开始规划:如果找到水利方面的书,她可以“学习”得很快,然后“偶然”提出一些想法。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将知识转化为实践。

这是她新的生成路径:不再仅仅是“被保护的妹妹”,而是“有能力帮助殿下达成目标的妹妹”。在这个新的社会关系中,她可以获得更多存在价值,更多安全感。

早餐后,赛琳去会见管家和庄头,听取秋收详细汇报。莎乐美跟着伊薇回到房间,开始整理从王都带回的物品。

“姐姐,”莎乐美一边折叠衣物一边问,“殿下真的能做到吗?国王的条件?”

伊薇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庭院,农奴们开始一天的工作,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必须做到。”伊薇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莎乐美从未听过的坚定,“不只是为了婚姻自主权。如果我们——如果殿下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领地的未来也会受影响。国王可能会将这里转封给其他人,或者强制安排婚约对象来管理。”

她转向莎乐美,眼神严肃:“我们需要这个地方,莎乐美。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庇护所。如果失去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莎乐美完全理解。如果失去领地,赛琳可能会被迫嫁人,她们这些仆人可能会被分散转卖,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网络会被打碎。这绝对不行。

“我会帮忙的。”莎乐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会学得很快,做很多事,不会成为负担。”

伊薇看着她,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莎乐美知道,姐姐又在思考那个问题: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为什么有时如此成熟,如此坚定?

但这次,伊薇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你会的。”

---

下午的书房搜索有了成果。在一堆蒙尘的南方书籍中,他们找到了一本《水利工事基础》,虽然内容简略,但包含了沟渠设计、坡度计算、简单水闸制作的示意图。

赛琳翻阅着书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这些原理...看起来不算复杂,但需要实际经验。”

“可以先从小规模尝试。”伊薇建议,“在庄园东侧的小溪边实验排水和灌溉,积累经验后再做沼泽地的大工程。”

“需要懂得计算的人...”赛琳沉思。

莎乐美站在书架旁,假装整理书籍,但耳朵竖着。时机到了。

“主人,”她怯生生地开口,“我...我在学习算术,最近在学测量和计算。也许...也许我可以帮忙计算?”

赛琳和伊薇再次看向她。这次,莎乐美看到伊薇眼中闪过的不是警惕,而是某种评估——评估她是否真的能做到。

“这本书里的计算,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赛琳温和地说。

“但我想试试。”莎乐美坚持,声音里注入真实的渴望——渴望参与,渴望有用,渴望不再是纯粹的负担,“如果我算错了,姐姐可以检查。”

她看向伊薇,眼中是依赖和信任。这个眼神是真实的:她信任洛铭的理性,信任姐姐会纠正她的错误。

伊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以试试。但每个计算都要让我检查。”

协议达成了。莎乐美获得了参与领地建设的入场券,而伊薇获得了监督和控制权。这是一种新的平衡:莎乐美可以展现能力,但在伊薇的监督下,不会显得过于异常。

当天晚上,莎乐美拿到了那本《水利工事基础》和一堆莎草纸。她坐在小书桌前,油灯光线下,开始阅读和计算。

伊薇坐在对面,处理着日常账目,但不时抬头看她。

莎乐美的计算速度很快——她刻意放慢了,但对于一个“刚刚学习算术几个月的十六岁少女”来说,还是太快了。她感觉到伊薇的目光,故意在一个简单计算上“卡住”,皱起眉头。

“姐姐,”她求助般看向伊薇,“这个坡度计算...我不太懂。百分之三的坡度是什么意思?”

伊薇走过来,俯身看她指着的部分。这个姿势让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莎乐美能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羊皮纸的气味。

“就是每前进一百尺,高度下降三尺。”伊薇解释,手指在纸上画出简易图示,“你看,这里...”

莎乐美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这些知识她当然懂,但她享受这个时刻——享受姐姐的教导,享受这种亲密的共同学习。

“明白了!”她在伊薇解释完后说,眼睛亮起来,“那如果我们要排干沼泽,需要设计主沟渠和支沟渠,主沟渠坡度要大些,支沟渠可以小些,最后都汇入河流...”

她说得流畅,但立刻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我...我是这么猜的。”

伊薇看着她,眼神深邃。莎乐美紧张起来,准备迎接更多怀疑。

但伊薇只是说:“很好的猜测。继续计算吧,算完我检查。”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但莎乐美注意到,姐姐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夜,莎乐美完成了第一批计算:一个小型实验沟渠的工程量预估,所需人力,预计排水面积。她把草纸交给伊薇时,手有些抖——不是害怕错误,而是害怕这太过完美的计算结果会引起怀疑。

伊薇仔细检查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公式。她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到沉思。

“全部正确。”最后她说,抬头看莎乐美,“而且...很精妙。有些设计思路,书里都没有直接写,但你的方案考虑了实际施工的便利性。”

莎乐美低下头:“我...我只是想,如果我是干活的农奴,我会希望沟渠怎么挖才省力...”

这是真话。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立场观点:从劳动者的实际处境出发思考问题。她在计算时,确实想象了自己是那些需要在泥泞中劳作的农奴。

伊薇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

“莎乐美,”伊薇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莎乐美的心脏几乎停跳。

“想起谁?”她问,声音勉强保持平稳。

伊薇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念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他也总是能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莎乐美知道她说的是谁。是洛铭记忆中的苏离歌。那个在小组作业时,会考虑每个成员能力和压力的苏离歌;那个在宿舍聊天时,会理解每个人立场的苏离歌。

她感到眼眶发热。这是第一次,伊薇——洛铭——在她身上看到了苏离歌的影子,即使是无意识的。

“那个人...对姐姐很重要吗?”莎乐美轻声问。

伊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很重要。”

这个承认让莎乐美心中的情感翻涌。她想说:我就是他。我在这里。但我不能。

所以她只是说:“那我...我很高兴能让姐姐想起重要的人。”

伊薇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都充满情感。

“继续努力吧,”伊薇说,“你的计算很有用。明天我会拿给殿下看。”

那一夜,莎乐美躺在伊薇身边,紧紧抱着姐姐的手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她的心中充满矛盾的情感:为被认可而喜悦,为被怀疑而恐惧,为无法坦白而痛苦,为现有关系而珍惜。

但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生成方向:她将不再是纯粹的“被保护者”,而是逐渐成为“参与者”和“贡献者”。在这个过程中,她需要小心平衡能力展现与伪装维持,需要不断巩固与伊薇的情感纽带,需要让赛琳看到她价值的同时不引起过度怀疑。

这是一个更复杂的生成过程,但也是一个更丰富的存在方式。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莎乐美听着伊薇平稳的呼吸声,在心中默默承诺:我会保护好这一切。保护好姐姐,保护好主人,保护好我们在这个世界建立的关系和家园。

无论需要多少计算,多少伪装,多少小心翼翼的平衡。

因为这是她的土壤,是她终于找到的存在方式。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湖畔对话中苏离歌的话:“人不是必须被过去的创伤定义,人可以通过在当下的实践,生成不同的未来。”

她现在就在实践。在生成。

而未来,虽然不确定,但值得为之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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