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部族的营地建在山谷避风处,粗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几十顶毛皮帐篷簇拥着中央最大的首领帐篷。暮色渐浓,篝火已经点燃,跳动的火光在战士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莎乐美跟在伊薇身后半步,目光垂视地面,扮演着顺从侍女的模样,但余光已将整个营地结构收入眼中:帐篷的布局、守卫的位置、武器的配备、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警惕,但更多是疲惫和饥饿。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迎上前,他穿着狼皮外套,胸前挂着骨制饰品——黑山族长戈尔格。
“公主的使者,”戈尔格的声音粗哑,带着北境口音,“带来的是金币,还是刀剑?”
莎乐美随后快速进行翻译。
伊薇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带来的是活着过冬的希望,族长大人。”
这个开场白让戈尔格眯起眼睛。他打量伊薇,然后目光落在莎乐美身上,停留了片刻:“两个女人,二十个兵。你们的公主要么很勇敢,要么很愚蠢。”
“公主相信黑山人是讲理的民族。”伊薇平静地说,“而讲理的人,应该坐在火边谈,而不是站在刀锋前。”
短暂的沉默后,戈尔格突然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好!那就坐火边谈!但你们的兵留在营外。”
谈判的第一道关卡过了。莎乐美心中微松——戈尔格愿意谈,说明劫掠更多是生存所迫,而非纯粹的敌对。
她们被带到中央大帐,篝火上架着一头烤羊,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帐篷里已经坐着五个人:三个年长的长老,一个年轻的战士,还有一个穿着毛皮披风、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萨满或智者。
戈尔格在主位坐下,示意伊薇坐在对面。莎乐美跪坐在伊薇身后稍侧的位置,这是翻译的标准位置,也能让她观察到所有人。
“先看诚意。”戈尔格开门见山,“我的人十天没吃饱了。你们的商队带了很多粮食,现在是我们的了。”
“粮食可以给。”伊薇点头,“但那些粮食原本是要卖给你们,换毛皮和药材的。现在你们抢走了,我们什么都没得到,还要面对商人的赔偿要求。”
“那是你们的问题。”
“也是你们的问题。”伊薇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如果今年我们赔光了,明年就不会有商队再来。黑山部族抢得到一次,抢不到永远。明年冬天,你们吃什么?”
帐篷里的空气紧绷起来。那个年轻战士的手按上了刀柄,但被戈尔格用眼神制止。
“你在威胁我?”戈尔格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在说事实。”伊薇直视他的眼睛,“抢掠是短视的。你们需要的是长期的粮食来源,我们需要的是安全的贸易路线。我们可以互相成为那个来源。”
她开始阐述方案:领地提供过冬粮食和春季种子,教授黑山人在山谷种植耐寒作物的技术;作为交换,黑山部族保证商队安全,协助防御其他劫掠者,并逐步建立联合巡逻。
莎乐美逐句翻译,声音清晰平稳。她故意在几个技术术语上“卡顿”,向伊薇求助确认,保持“努力学习翻译”的伪装。但她注意到,当提到“种植技术”时,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世代狩猎,不会种地。”一个长老嘟囔道。
“可以学。”伊薇说,“我们有最好的农人,可以派来教你们。山谷的土壤其实很适合黑麦和芜菁,只要懂得轮作和堆肥,产量足够过冬。”
“为什么要帮我们?”戈尔格问,眼神锐利如鹰,“你们完全可以派大军来剿灭我们。”
伊薇沉默了片刻。莎乐美知道,这个问题需要超越利益计算的回答。
“因为公主相信,边境的安宁不是靠刀剑维持的,而是靠互相需要的人选择和平。”伊薇缓缓地说,“剿灭你们,我们会损失战士,其他部族会害怕,也会仇恨。帮助你们,我们得到盟友,边境得到稳定。哪个更聪明?”
帐篷里陷入沉思。莎乐美看到几个长老在低声交流,中年女人在戈尔格耳边说着什么。
突然,那个年轻战士站了起来:“父亲,别听她们的花言巧语!南方人从来都欺骗我们!他们派一两个农人来,能教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土地,是猎场!交出三林的狩猎权,否则明天就杀一个人质!”
气氛骤然紧张。莎乐美感觉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翻译,甚至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颤抖——符合少女面对威胁的反应。
伊薇没有看年轻战士,而是继续看着戈尔格:“杀一个人质,就永远失去了谈判的可能。族长是聪明人,知道部族真正的需要是什么——不是一片猎场的暂时使用权,而是子孙后代不再挨饿的保障。”
戈尔格盯着伊薇,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羊肉的香气混合着松烟味在帐篷里弥漫。
“你们能提供多少粮食?”他终于问。
伊薇报出一个数字——这是她们计算过的,既能缓解黑山部族饥荒,又不至于掏空领地储备的数量。
“太少!”年轻战士吼道,“至少三倍!”
“三倍的话,我们自己的人就要挨饿。”伊薇冷静回应,“然后我们内部不稳,无力保护边境,其他部族就会来抢。最终你们也保不住到手的粮食。这是所有人都输的局面。”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稳:“我们提供的是可持续的方案。今年的粮食,明年的技术,后年的丰收。三年后,黑山部族可以自己种出足够的粮食,还可以把多余的卖给我们,换铁器,换盐,换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那个中年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怎么证明你们的农人能教会我们?”
伊薇从随身携带的皮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袋不同种类的种子,几张绘有轮作示意图的羊皮纸,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这是黑麦种子,适合北境气候,产量是普通麦种的两倍。”她打开那包东西,“这是堆肥的样本,教你们如何用动物粪便和植物废料提高土壤肥力。”
莎乐美翻译时,看到几个长老凑近观察,眼中露出兴趣。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战斗的冲动——饥饿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刀剑,而是面包。
戈尔格盯着那些种子和示意图,长久沉默。然后他挥挥手:“你们先出去。我们要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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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夜已深。山风凛冽,吹得篝火摇曳不定。莎乐美站在伊薇身边,微微发抖——这次不是伪装,是真的冷。
伊薇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姐姐,我不冷...”
“穿着。”伊薇简短地说,目光盯着帐篷门帘,“他们在争论。那个年轻的是戈尔格的儿子,想要通过强硬手段树立威望。但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部族的智者——倾向于合作。”
莎乐美惊讶于伊薇的观察力。她点点头,小声说:“那个女人一直在看那些农具图。她可能早就想改变部族的生存方式,但缺乏知识和资源。”
伊薇转头看她,眼神深邃:“你观察得很仔细。”
莎乐美心中一紧,低头道:“我...我只是在努力做好翻译。”
“嗯。”伊薇没有追问,但莎乐美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大约一小时后,她们被重新叫进帐篷。气氛明显改变了——年轻战士脸色阴沉地坐在角落,而戈尔格和几位长老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我们同意谈。”戈尔格说,“但条件要修改。”
接下来是漫长的细节谈判:粮食交付的时间地点,农人派遣的数量和期限,联合巡逻的范围和指挥权,毛皮贸易的价格重定...
伊薇展现出惊人的谈判技巧。她坚持核心利益不退让,但在次要问题上灵活妥协;她准确抓住对方的真实需求,提出创造性解决方案;她在对方施压时冷静应对,在对方让步时及时巩固。
莎乐美全程翻译,确保每句话准确传达。但她也在暗中协助——当某个长老用含糊的部族术语提出要求时,她会“困惑地”请求澄清,迫使对方明确表述,这实际上帮伊薇避开了可能的语言陷阱。
有一次,年轻战士突然提出:“我们要学习你们的文字和计算。”
伊薇明显愣了一下——这个要求超出预料。但莎乐美在翻译时,轻声补充了一句:“他们可能想自己记账,避免在贸易中被骗。”
这句话给了伊薇思考方向。她很快回应:“可以教基础读写和算术,但需要时间,而且学习的人要经过挑选。”
谈判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项条款确定时,篝火已经添了三次柴。
“明天正午,在山**换人质和第一批粮食。”戈尔格最终说,“你们的农人要在第一场雪前到达。如果欺骗我们...”
“如果欺骗你们,公主的信用就毁了,边境永无宁日。”伊薇接话,“我们不会做这种蠢事。”
协议达成了。虽然艰难,但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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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们被安置在一顶小帐篷里休息。外面有守卫,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莎乐美和伊薇躺在铺着毛皮的简易床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守卫走动的脚步声。
“姐姐,”莎乐美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们成功了。”
“还没有。”伊薇的声音带着疲惫,“要平安回到领地,要确保人质安全返回,要开始执行协议...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
但莎乐美听出那疲惫下的释然。她们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用谈判而非刀剑解决了边境危机。
“姐姐今天好厉害。”莎乐美由衷地说,“那些长老都被你说服了。”
“是你的翻译帮了大忙。”伊薇说,声音很轻,“你准确传达了每一层意思,甚至在几个关键时刻...提醒了我。”
莎乐美心脏猛跳。她小心地问:“我...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伊薇转身面对她,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恰恰相反,你做得太好了。好得...超乎我的预期。”
沉默在帐篷里蔓延。莎乐美知道,怀疑又加深了。一个十六岁的亡国少女,能在这样高压的谈判中保持镇定,准确翻译复杂的政治经济术语,甚至能察觉谈判中的微妙陷阱——这太过异常。
她需要把话题拉回情感。
“我只是...只是太想帮姐姐了。”她小声说,声音里注入真实的恐惧,“看到那个年轻战士拔刀的时候,我好害怕...害怕他会伤害姐姐。”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伊薇的手,紧紧握住:“如果姐姐出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里的颤抖是真实的。她真的无法想象失去伊薇的生活。
伊薇的手回握住她的,温暖而有力:“我没事。我们都会没事。”
“答应我,”莎乐美哽咽着说,“永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然后伊薇轻声说:“我答应你。”
那一夜,莎乐美紧紧依偎着伊薇入睡,像害怕被丢弃的幼兽。而伊薇也难得地没有保持距离,而是环抱着她,用体温驱散北境的寒意。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莎乐美想:也许,即使怀疑存在,情感的真实也可以跨越它。也许,即使有一天秘密暴露,这份在危机中共同战斗、共同承担、共同守护的情谊,也能成为新的关系基础。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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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午,山口。
二十名黑山战士押着十名蓬头垢面的人质出现,另一边是满载粮食的马车。交换在紧张但有序中进行——人质被一一确认,粮食被清点接收。
老霍克走到伊薇面前时,老泪纵横:“谢谢您,女士...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回家再说。”伊薇平静地点头,但莎乐美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
交换完成后,戈尔格骑马来到阵前:“记住你们的承诺。第一场雪前,农人要到达。”
“记住你们的承诺。”伊薇回应,“下个月的商队,要平安通过。”
两人对视,那是战士之间的相互审视,也是合作者之间的初步信任。
队伍开始返回领地。莎乐美坐在马车上,看着黑山营地在视野中逐渐远去,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人质回来了,边境有望安宁,贸易可以恢复,税收目标有了可能。
但她也知道,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执行协议需要精细管理,平衡各方利益,监督双方履约。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必须继续小心行走在伪装与真实之间。
马车颠簸前行,伊薇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她也在思考未来的挑战。
“姐姐累了就睡会儿吧。”莎乐美轻声说,“我看着。”
伊薇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莎乐美,回去后...你想继续学习吗?不只是识字算术,还有更多——管理,谈判,战略。”
莎乐美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我想。”她认真地点头,“我想变得更有用,能帮姐姐和殿下分担更多。”
“即使那意味着...要面对更多这样的危险场面?”
“如果和姐姐一起,我就不怕。”
伊薇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那就继续学吧。我教你。”
这句话,在这个胜利归来的时刻,比任何誓言都更让莎乐美心动。它意味着伊薇开始接受她的“不寻常”,开始将她视为可培养的伙伴,而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妹妹。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在一个更平等、更互惠的关系基础上,莎乐美可以更自由地展现能力,同时用更深的情感依赖来平衡可能产生的怀疑。
马车驶入领地边界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塔楼上已经点起了灯火——那是等待的信号。
莎乐美知道,赛琳一定在城墙上眺望。她知道,回去后要详细汇报,要开始规划协议执行,要面对领地内可能的质疑。
但她不再害怕。因为经过这次谈判,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和价值:她可以是智慧的眼睛,可以是冷静的头脑,可以是连接不同世界的桥梁。
而她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守护——守护这两个与她一起穿越时空的朋友,守护她们在这个世界建立的家园,守护这份在危机中淬炼出的、珍贵无比的情谊。
夜幕完全降临时,马车驶入城堡大门。赛琳果然站在庭院中等待,金发在火把光中如流淌的黄金。
看到她们平安归来,赛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一刻,莎乐美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挑战,只要她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总有希望。
而她自己,在这个生成的过程中,正在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接近那个她一直渴望成为的——被爱也爱人,被保护也保护人,脆弱也坚韧,依赖也独立的,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