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谈判后的秋季,领地迎来了多年未见的丰饶。
沼泽地排干后的新田收获了第一季作物,黑山部族承诺的贸易安全让商队往来频繁,手工工场的试点产品在秋季市集上供不应求。城堡账房里的数字每周都在增长,老管家脸上的皱纹都因常带笑容而舒展了不少。
但莎乐美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跪坐在书房角落的小桌旁,面前摊开着领地秋季税收的初步汇总。羽毛笔在莎草纸上轻轻移动,记录着一个个数字。表面上看,她在“学习记账”——这是公主殿下仁慈,允许贴身侍女的妹妹识字学算。但实际上,她的大脑在同步进行着更复杂的运算。
粮食增产两成,但人口流入增加了一成五,人均粮食保有量实际增长有限。
手工工场利润可观,但规模太小,占总税收比重不足一成。
毛皮贸易因直供路线利润提升,但受季节影响大,冬季可能下滑。
“莎乐美,把东区的粮食产量数据给我。”伊薇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
莎乐美立刻抬头,手指快速翻动账册,找到相应页面:“这里,姐姐。东区新垦地亩产比去年提高了三成,但老庄头说肥料不足,明年可能无法维持。”
她将账册递过去,动作恭敬,眼神低垂,完全符合侍女妹妹的姿态。但伊薇接过账册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记得老庄头的话?”伊薇问,声音平静。
“昨天跟玛丽夫人去仓库清点,听到庄头和管家说话。”莎乐美小声回答,这是真话。她总是利用各种外出的机会,收集领地各处的信息。
赛琳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金发有些凌乱——这是她私下处理政务时的样子:“肥料不足?不是推广了堆肥方法吗?”
“堆肥需要时间,而且冬季将至,原料收集困难。”莎乐美轻声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我...我听厨房的帮工说,他们村里有人用草木灰混合牲畜粪便,效果也不错...”
这是她能安全提供的信息层级:不是系统的农业知识,而是“听来的民间土法”。
伊薇记录下来,然后说:“可以小范围试试。但如果要在全领地推广,需要更系统的数据。”
“明年开春前,我们可以选几个村子做对比试验。”赛琳揉着太阳穴,“但现在最头疼的不是这个,是王都那边...”
她没有说完,但莎乐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篝火谈判虽然解决了边境危机,但与黑山部族的直接贸易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西境侯爵那边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莎乐美继续她的“记账练习”,耳朵却捕捉着赛琳和伊薇的每一句对话。
她们在讨论冬季的物资储备,讨论如何应对可能的价格波动,讨论如何平衡领地的各项开支。江白的现代管理思维和洛铭的理性分析能力,在这个中世纪背景下发挥着超常的作用。但莎乐美听得出她们话语中的力不从心——她们在用二十一世纪的方法解决十三世纪的问题,但有些结构性障碍,不是方法先进就能跨越的。
比如农奴制。赛琳曾私下抱怨:“那些农奴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就是不肯尽力。”伊薇理性分析:“因为做得再好,自己也得不到更多。”
她们看到了症状,但没看到病因。或者说,看到了,但不知道如何在不颠覆整个制度的前提下治疗。
莎乐美知道如何治疗。但她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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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沐浴时间,蒸汽氤氲的浴室里,莎乐美像往常一样背对伊薇,让姐姐帮她擦背。温热的水流过肩背,伊薇的手指轻柔但有力。
“姐姐,”莎乐美轻声说,声音在蒸汽中有些朦胧,“今天主人看起来很累。”
“王都那边有新的消息。”伊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莎乐美听出了一丝紧绷,“税务大臣的侄子被任命为北部边境的巡查官,下个月会路过这里。”
莎乐美的心沉了沉。巡查官“路过”,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路过。
“会有麻烦吗?”她问,声音里带着符合年龄的担忧。
“不知道。”伊薇如实说,“但主人需要准备好接待,还有...准备好应对可能的挑剔。”
莎乐美感觉到擦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知道伊薇在思考,在担忧。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保护她们,想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帮她们渡过难关,但她能做的只有递毛巾、整理文件、在会议上端茶送水时“偶然”听到一些信息。
“姐姐别太担心。”她转过身,在蒸汽中看着伊薇的眼睛,“主人很厉害,姐姐也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天真得像十六岁少女的盲目信任。但莎乐美看到,伊薇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嗯。”伊薇简短回应,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转过去,还没擦完。”
这个动作——拍拍头——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自然。最初伊薇做这个动作时还有些僵硬,那是洛铭的男性认知与“姐姐”角色之间的不协调。但现在,它已经成了她们之间自然的互动:伊薇表达认可或安慰的方式,莎乐美获得安全感的途径。
莎乐美乖乖转回去,闭上眼睛,感受着姐姐的照顾。这一刻,她是安全的,是被爱的,是可以完全卸下伪装的。但内心某个角落,那个理性的苏离歌在痛苦地思考:这种安全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而这份欺骗,可能正让她们走向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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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官在一个阴沉的秋日午后到达。
他叫德里克,三十出头,衣着华丽,举止做作,眼中带着税务官员特有的精明和傲慢。赛琳以全套公主礼仪接待,宴席准备得无可挑剔,城堡上下打扫得一尘不染。
但德里克显然不是来享受 她们的“hospitality” 的。
宴席上,他“随口”问起领地的税收情况,对沼泽地开垦的成果表示“兴趣”,对与黑山部族的贸易细节追问不休。每个问题都包裹在礼貌的外衣下,但莎乐美站在侍宴的位置上,能看清他眼中的算计。
赛琳应对得体,数据准确,解释合理。伊薇在旁边适时补充细节,账目准备得清晰完整。但德里克显然不满意——或者说,他本就不是来确认事实的。
“殿下与蛮族交往如此密切,真是...勇气可嘉。”德里克喝了一口葡萄酒,语气意味深长,“王都有些人担心,这会模糊王国的边界。”
“黑山部族现在是贸易伙伴,也是边境的缓冲。”赛琳平静回应,“我们的关系建立在互利基础上,有明确的契约约束。”
“契约。”德里克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蛮族懂什么契约?他们今天可以为了利益合作,明天就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殿下年轻,可能对这些边疆民族的习性不够了解。”
这话里的轻蔑和暗示让莎乐美握紧了托盘。但她只能低头,保持侍女应有的恭顺姿态。
宴席后的私下会谈更加直接。德里克拿出了几份文件——据说是“商人的投诉”,指控赛琳的领地“不公平竞争”,“利用与蛮族的关系压低贸易价格”,“破坏王国商会的规矩”。
“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赛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莎乐美听出了压抑的怒气,“我们的价格公开透明,所有贸易都按王国法律纳税。”
“法律也规定,重要物资贸易需通过官方商会。”德里克慢条斯理地说,“毛皮、药材、铁器...这些都是重要物资。殿下直接与黑山交易,虽然提高了利润,但...是否符合程序,还需斟酌。”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莎乐美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德里克在说什么:要么交出部分利润,要么面临“程序审查”。而无论哪种,都会严重影响领地的财政收入。
会谈持续到深夜。德里克离开时,赛琳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瑕,但莎乐美看到,她转身回书房时,肩膀垮了下来。
那一夜,书房的灯火亮到很晚。莎乐美端着茶点进去时,看到赛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伊薇站在地图前,手指按着太阳穴——这是她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
“主人,姐姐,喝点茶吧。”莎乐美轻声说,将托盘放在桌上。
赛琳睁开眼睛,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谢谢,莎乐美。你去休息吧。”
“我想帮忙...”莎乐美小声说,这是真话。
伊薇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已经帮了很多了。那些数据整理得很清晰,帮我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这是夸奖,但莎乐美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更深层的问题,你帮不上。
她想说:我能帮上。我知道怎么重构贸易结构,怎么规避法律风险,怎么建立更稳固的联盟。但她不能。那些知识太过超前,太过系统,无法用“听说的民间智慧”来解释。
所以她只能点头,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泪水无声滑落。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们的无力,为这个系统的顽固,为明明有解决方案却不能说的痛苦。
伊薇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书房里羊皮纸和墨水的气息。看到莎乐美还没睡,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伊薇问,声音疲惫。
“等姐姐。”莎乐美小声说,然后像往常一样,等她上床后,挪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姐姐,事情很糟吗?”
伊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些麻烦。但我们会想办法。”
“我可以做点什么吗?”莎乐美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伊薇的轮廓,“我知道我懂得不多,但...我可以学得更快,做更多事...”
这是她能说的极限:表达想帮忙的意愿,但不暴露能力。
伊薇的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抚摸她的头发:“你已经在做了。而且...你给了我们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
“希望。”伊薇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每次看到你努力学认字、学算数,看到你想帮忙的样子,我就觉得...我们做的一切是值得的。为了保护你,为了让领地更好,值得。”
莎乐美的眼泪涌出来。她将脸埋进伊薇怀里,哽咽着说:“姐姐不要太辛苦...如果太累的话...”
“不累。”伊薇搂紧她,“有你这句话,就不累。”
那一夜,莎乐美在伊薇怀里哭了很久。为欺骗,为隐瞒,为无法说出口的爱和歉意。而伊薇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她不知道,怀里的妹妹心中藏着能拯救她们的知识。
她不知道,这个依赖她的少女实际上是能与她平等对话的智者。
她不知道,真相就在咫尺之遥,却因为恐惧和爱而被深深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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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离开后的一周,领地的气氛明显沉重了。赛琳和伊薇开始频繁地密谈,书房的门常常关着,玛丽夫人被吩咐不得打扰。莎乐美从送茶点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情况:德里克回王都后,西境侯爵派系对赛琳的攻击明显加剧。虽然暂时没有正式弹劾,但各种流言和暗中施压不断。
更麻烦的是,一些原本中立的商人也开始动摇。德里克暗示的“程序问题”让他们担心与赛琳领地的贸易会有风险,有几个已经表示要“重新考虑合作方式”。
“他们在等。”一次莎乐美送文件时,听到赛琳对伊薇说,“等我们撑不住,等我们主动让步,或者...等我们犯错。”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伊薇的声音平静,但莎乐美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冬季贸易本来就淡,如果春季税收不达标...”
她没有说完。但莎乐美知道后面是什么:国王的条件,婚约自主权,领地管理权...一切。
那天下午,莎乐美主动要求去市集采购。这是她偶尔会做的,名义上是“学习市集交易”,实际是收集信息。伊薇本想说太冷,但看到莎乐美期待的眼神,还是同意了,派了两名护卫跟着。
秋末的市集已经有些冷清,但仍有不少摊位。莎乐美慢慢走着,眼睛观察着一切:哪些商品好卖,哪些滞销,商人们的表情,顾客的议论...
在一个毛皮摊位前,她停住了。摊主是老熟人,经常与黑山部族交易的商人之一。
“莎乐美小姐!”摊主热情地打招呼,“天冷了,要不要看看新到的狐皮?给殿下做围脖正合适。”
莎乐美礼貌地微笑,挑选着毛皮,状似随意地问:“最近生意还好吗?”
摊主的笑容淡了些:“实话跟您说,不太好。王都那边风声紧,有些老主顾不敢大量进货了。说是...怕惹麻烦。”
“什么麻烦?”
摊主压低声音:“听说税务大臣那边要查‘非正规贸易’,我们这种直接跟黑山做的,首当其冲。已经有几个同行被查了,罚了不少钱。”
莎乐美的心沉了沉。这是系统性的打压,目的很明确:要么逼他们放弃直接贸易,重新依赖中间商;要么用罚款和审查消耗他们的资金。
“那...怎么办呢?”她问,声音里带着符合年龄的无助。
摊主叹气:“能怎么办?要么找靠山,要么...转行。但我这一辈子就做毛皮,能转到哪去?”
回城堡的路上,莎乐美沉默着。护卫以为她被冷风吹着了,体贴地加快了脚步。但实际上,她在更加沉静地思考,分析着听到的一切,计算着可能的应对方案,评估着风险...
然后痛苦地意识到: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案,都需要她暴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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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情况持续恶化。德里克的“建议”通过几个商人间接传来:如果赛琳愿意将毛皮贸易的百分之三十利润“上缴”作为“贸易协调费”,并承诺未来通过官方商会进行一定比例的交易,那么“程序问题”可以“酌情处理”。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但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接受,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我们不能答应。”赛琳在书房里说,声音坚定但疲惫,“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们会要求更多。而且这等于承认我们做错了。”
“但如果不答应,春季审计时他们一定会找麻烦。”伊薇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即使我们达到增长目标,他们也可以在其他方面挑刺。边境政策、贸易合规、甚至...与黑山的关系。”
莎乐美跪坐在角落,假装整理旧文件,但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她知道她们说得对:在这个系统里,规则解释权在强者手中。赛琳虽然是公主,但在王都的政治棋盘上,她只是一枚边境棋子。
“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赛琳说,“黑山那边能给我们多少支持?”
“有限。”伊薇冷静分析,“戈尔格愿意合作是因为互利,但如果要他为了我们对抗王国...不可能。其他部族更是观望状态。”
“那就...”赛琳的声音低下去,那是莎乐美从未听过的无助,“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书房里长久的沉默。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暗,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飘落。
莎乐美低着头,手中的文件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得发皱。她的内心在剧烈挣扎:说,还是不说?暴露,还是继续隐藏?可能失去一切,还是可能拯救一切?
理性在计算概率:如果坦白,她们震惊、愤怒、不信任的可能性有多高?接受的可能性有多高?方案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高?
情感在痛苦呐喊:她们已经这么难了,她们需要帮助,而你能帮助她们!那些夜晚的拥抱,那些早晨的梳头,那些“姐姐我在”的承诺——难道不配你冒一次险吗?
但恐惧也在低语:如果她们不接受呢?如果她们觉得被欺骗、被背叛呢?如果那些温暖的互动都变成冰冷的回忆呢?
“莎乐美?”伊薇的声音传来。
莎乐美猛地抬头,发现两人都在看着她。
“你没事吧?”赛琳问,眼中有关切,“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莎乐美勉强微笑,“可能是有点冷。”
伊薇走过来,手自然地放在她额头上试温度:“不烫。但手很冰。”她握住莎乐美的手,轻轻搓着,“回去加件衣服,今天早点休息。”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温暖。莎乐美看着伊薇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中的关心,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如果为了保护这份温暖,需要冒险,那就冒险吧。
如果为了不失去她们,可能失去她们,那就接受这个可能吧。
因为继续这样下去,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向失败,看着领地被夺走,看着三人被分开...那比任何坦白后的拒绝都更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