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终的坦白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2 7:16:43 字数:5676

“穿越那天……我们还在为晚饭吃什么争论……你说要点外卖……我说食堂就行……洛铭说都可以……”她的脸埋在地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然后我醒了……在运奴笼里……身边是伊薇的身体……里面有洛铭的灵魂……”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滂沱地看着那两张写满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各种复杂难言情绪的脸,那是她过去一年视若珍宝、如今却可能因她的欺骗而碎裂的面容。

“我最先醒来……我不知道你们也在……我害怕极了……然后我决定……决定扮演莎乐美……全心全意地扮演……”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因为莎乐美……一个十五岁的、亡国的、失去一切的柔弱女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害怕……可以理直气壮地依赖别人……可以不用永远坚强、永远正确、永远阳光……那是我……那是我在内心深处渴望了二十二年……却从来不敢、也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存在方式……”

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拼尽全力想要表达:

“后来……我认出了你们……江白敲出那个敲门暗号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可我……我不敢相认……我太害怕了……害怕一旦你们知道我是苏离歌……那个看起来永远没问题、永远在照顾别人的苏离歌……你们就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不会温柔地拍我的头……不会在我做噩梦时抱住我……不会允许我像个真正的、脆弱的孩子一样依赖你们……我害怕失去……失去我刚刚找到的……这辈子第一份……可以完全放松、完全交托、完全不必解释的安全感……”

她伸出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仿佛想抓住那些即将逝去的温暖幻影:

“所以我继续伪装……用我能想到的最隐蔽的方式帮你们……水利计算……边境谈判……我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可我爱你们……不是作为主人和姐姐……是作为江白和洛铭……作为我大学四年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作为在这个冰冷陌生的世界里……我唯一的锚点……唯一的光……”

终于,她喊出了那句在心底回荡了无数个日夜、浸透了孤独与渴望的话:

“我在!我一直都在!从我们相遇那天起——不是在笼子里,不是在拍卖场,是在大学宿舍那个燥热的九月下午!江白你大大咧咧推开门,行李箱撞到了桌角;洛铭你安静地整理着书架,把书按高矮排好;而我……苏离歌……深吸一口气,然后挤出最灿烂的笑容说‘大家好,我是苏离歌’——从那一刻起,我就在!”

她再次伏下身去,额头重重抵住地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是彻底放弃防御的姿态:

“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们的信任和善良……对不起我如此自私……为了贪婪地汲取那份我梦寐以求的温暖……隐瞒了整整一年……你们可以恨我……可以赶我走……可以惩罚我……怎么都可以……我接受……”

“但请你们……相信那份方案……那是苏离歌……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与孤独和理论搏斗的苏离歌……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它真的可以救这个领地……可以达成国王的条件……可以保护我们三个人……继续在一起……”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书房里微弱地回响。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了。壁炉的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离去,而是靠近。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了莎乐美沾满泪水的头顶。那只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

是伊薇的手。

“苏离歌……”伊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里面翻涌着滔天巨浪——震惊、刺痛、被欺骗的钝痛,但更深处,是一种破开迷雾后、触及到惊人真相的剧烈心痛,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的怜惜。“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那个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那个我们以为活得最通透潇洒的苏离歌……原来……原来一直在……”

另一只手伸过来,坚定而用力地将莎乐美从地上扶起。赛琳蹲在她面前,碧蓝的眼睛同样红得吓人,蓄满了泪水,公主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灵魂被深深撼动的年轻女子。

“所以……”赛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划过她精致的脸颊,“那些夜晚……你抱着伊薇说害怕……你依赖我们……你露出那种小动物般的眼神……不是……不是演给我们看的?”

莎乐美——苏离歌——用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散:“不是!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我!是那个我一直藏着、锁着、觉得一旦暴露就会失去一切的真实!在你们面前……作为莎乐美……我终于可以……可以暂时放下那个必须永远坚强、永远阳光、永远靠谱的苏离歌……我可以只是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慰、被允许掉眼泪的人……而你们……你们真的保护了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情感的彻底崩溃:“那是我二十二年人生里……最幸福……最安心的时光……即使……即使它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我也不后悔……”

伊薇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强迫她抬起头。四目相对,伊薇——洛铭——的眼中,最初的惊涛骇浪正在缓缓沉淀,露出了底下深不可测的、复杂无比的情感岩床:有被隐瞒的伤痛,有颠覆认知的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起来的、沉痛的理解,以及那份无论如何也抹杀不掉的、早已融入日常的习惯性关切。

“所以你读马哲时眼里的光……不是装酷……”伊薇的声音很轻,像在梳理一团极度混乱的丝线,每一个结论都带着刺痛,“是真的在寻找救命稻草。你组织活动时的热情……不是天生开朗……是在拼命搭建与外界连接的桥梁。你照顾每个人的细心……不是老好人性格……是因为你太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付出所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过往岁月里所有被误解的细节,也剖开了莎乐美-苏离歌鲜血淋漓的内心。痛,但伴随着一种扭曲的解脱。

莎乐美只能点头,泪水流进嘴角,又咸又苦:“我想要被爱……但总觉得自己不配……想要和人紧紧相连……却不知道该怎么真正靠近……想要真实地存在……又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像个错误……直到来到这里……直到成为莎乐美……成为你们的‘妹妹’……”

赛琳的泪水也决堤了:“所以你买下我们的时候……在拍卖场,你看着笼子里的‘伊薇和莎乐美’……”

“我想照顾洛铭的妹妹。”莎乐美哽咽着,看向伊薇,眼神纯粹而哀伤,“即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伊薇就是你……但我想……如果是洛铭的亲人……那也就是我的亲人……我要保护她……”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某种无形的心防。

伊薇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再重新塑造成一个不会受伤的模样。她的身体也在颤抖,那是情绪过载的表现。

“你这个……混蛋……”伊薇的声音闷在莎乐美的肩头,哽咽着,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扭曲的温暖,“你这个……装成可怜兮兮的小妹妹……骗走了我所有心疼和保护的……大混蛋……”

赛琳也扑了上来,从另一边紧紧抱住了她们。三个身体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紧紧相拥,形成一个颤抖的、泪湿的、却异常坚固的三角形。公主、侍女、妹妹的身份外壳在这原始的情感冲击下片片剥落,只剩下三个跨越了不可思议的时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的、孤独又幸运的灵魂。

“所以我们三个……”赛琳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想笑,表情狼狈又生动,“江白成了公主……洛铭成了姐姐……苏离歌成了妹妹……这到底是什么鬼畜的穿越剧本啊!”

她们又哭又笑,像三个终于找到了失散部件的齿轮,在剧烈的摩擦和震动中,尝试重新咬合。所有的震惊、伤痛、困惑、乃至一丝被欺骗的愤怒,都在汹涌的泪水与这个用尽全力拥抱中,被冲刷、被稀释、被转化为更复杂难言,却也更坚韧实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化为低低的抽噎和紧紧的依偎。三人慢慢松开一些,但仍坐在地毯上围成一圈,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大学时代无数个深夜,她们在宿舍里聊到忘记时间的样子。

伊薇仍然握着莎乐美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是她安抚“妹妹”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做着,却有了全新的含义。她看着眼前这张混合着十六岁少女柔美与二十二岁灵魂深邃的脸,眼神复杂,但最初的震惊风暴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趋向于接纳的清明。

“所以……‘莎乐美’和‘苏离歌’……”伊薇轻声问,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

“是我。”莎乐美点头,泪水已干,眼眶红肿,但眼神是坦荡的,“我是苏离歌在十六岁少女莎乐美身体里的‘生成连续体’。我不纠结哪个是‘真’的我——两个都是。苏离歌的知识、情感、记忆、痛苦与渴望,莎乐美的身体、经历、社会关系、被允许的存在方式……它们在这个世界,在这段时光里,融合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我’,而不是彼此分割的‘我’。这个‘我’爱你们,需要你们,也想尽己所能保护你们。”

赛琳擦着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你知道我现在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被你骗了……是气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知道我们是谁,却不敢说,每天提心吊胆,演戏演得那么辛苦……你这个小傻子!大傻子!”

“那是我自己选的路。”莎乐美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认命,也有一丝奇异的满足,“而且……在那条路上,我得到了我过去二十二年求而不得的东西:被无条件保护的权利,被允许脆弱的许可证,还有一份……不需要我反复解释、努力证明就能拥有的爱。即使它建立在谎言上,那些温暖的触感、安心的时刻,都是真实的。我不后悔。”

伊薇缓缓摇头,她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理顺莎乐美哭得凌乱的鬓发:“不恨你。震惊,有点受伤,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个‘我妹妹其实是我哥们儿’的诡异事实……但不恨你。”她的指尖停留在莎乐美的脸颊,拭去最后一抹泪痕,“因为你确实还是‘你’。是那个会在深夜陪我聊晦涩哲学的你,是那个能注意到每个人细微情绪的你,是那个……一直用你自己的方式,笨拙又拼命地爱着我们的你。”

赛琳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份厚厚的方案上,眼中的泪光渐渐被另一种光芒取代——那是绝境中看到切实希望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再次拿起那卷莎草纸。

“所以这个……”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有了力量,“真的能行?能让我们翻盘?”

“能。”莎乐美——苏离歌——的回答斩钉截铁,那是一种基于深刻知识体系与分析的确信,“但需要我们一起。需要江白的行动力、决策魄力和人格魅力去推动。需要洛铭的缜密思维、执行管理和风险把控。需要我提供的理论框架、改革路径和具体方案。我们三个人,在这个世界,可以形成一个‘认知-决策-执行’的完美闭环,能做到任何一个人单打独斗都做不到的事。”

她站起身,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背脊挺直了。她伸手,将仍坐在地上的赛琳和伊薇也拉起来。三个人的手再次紧紧交握。

“因为我们不仅仅是公主、侍女和妹妹。”她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眼神炽热而坚定,“我们是江白、洛铭和苏离歌。我们是接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拥有现代知识结构和思维工具,又在这个中世纪世界生活了一年多,深刻理解其规则、限制与人性逻辑的穿越者。”

她指向窗外,尽管夜色已深,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光的室内景象和飘落的雪花,但她仿佛能看到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之下,正在孕育的无限可能:

“我们可以改变这里。不是作为拥有超能力的‘神’,而是作为懂得历史规律、经济原理、社会变革方法的‘先觉者’。我们可以在封建主义的土壤里,谨慎而坚定地播下能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的种子。”

伊薇也站了起来,眼中的疲惫被一种熟悉的、属于洛铭的理性光彩所取代,但那理性之下,涌动着温热的情感:“那就开始吧。从彻底弄懂这个方案开始。从今晚开始。”

赛琳点头,将两人的手紧紧攥住,公主的威仪暂时退居二线,属于江白的果决和担当浮现出来:“但有个条件,苏离歌——或者莎乐美——或者无论我们以后叫你什么。”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不许再一个人扛。”赛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混合着心疼与坚定的泪水,“不许再因为害怕而隐瞒任何事。快乐、困难、害怕、想法……所有的一切,我们分担。我们是三个人,一个整体。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我们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

莎乐美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恐惧或忏悔的泪水,而是温暖的、滚烫的、充满了解脱与无限感激的泪水。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重复:“我答应……我答应……从今天起,苏离歌和莎乐美,知识和脆弱,过去和现在,都在你们面前……没有秘密,只有……全部的我。”

那一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三个灵魂,在泪水中洗净了最后的隔阂,在震撼中重建了更坚实的信任。一个沉重的、甜蜜的秘密终于落地,一个崭新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时代就此开启。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她们围坐在摊满莎草纸的桌边,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烈。莎乐美详尽阐释着改革方案每一个环节的理论依据和预期效果,伊薇迅速抓住关键,提出执行中可能遇到的现实问题与细化步骤,赛琳则从政治角度权衡利弊,规划着如何说服领主、安抚农奴、应对外部压力。她们争论,补充,完善,像极了大学时代为了一个小组项目熬夜奋战的时光,只是这一次,项目的成败关乎她们的命运,关乎数千人的生活。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和窗棂,洒进书房时,一份结合了现代经济理论、中世纪现实约束与三人全部智慧与决心的详细行动计划,终于完成了。

莎乐美抬起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眼前两位挚友——也是她如今血脉相连的姐姐和主人——在晨光中略显憔悴却神采奕奕的脸庞。心中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升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

伪装结束了。恐惧消散了。

从此,只有真实的关系,彻底的信任,并肩的奋斗。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莎乐美”壳子里、孤独观察与计算的伪装者。她是这个三人团体中平等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可以坦然展现苏离歌的智慧而不必担心被视作异类,也可以继续享受莎乐美的脆弱而不必感到羞耻。她可以被爱,也可以去爱,完整地,毫无保留地。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些许湛蓝的天空,预示着这个冬日或许会有放晴的时刻。

赛琳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金发散乱,完全不顾公主仪态:“所以,第一步,明天——哦不,今天——就召集所有庄头和有影响力的家臣开会,正式宣布启动‘佃农制’试点。”

伊薇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分类整理桌面上散乱的草稿和笔记,洛铭式的严谨高效全开:“需要立即准备不同土地等级的参考地租契约范本,组织人手计算第一批试点田地的具体数值,并预测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准备应对策略。”

莎乐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嘴角却漾开一个微笑,那是属于苏离歌的、带着智慧与温情的弧度:“还得准备一些简单的说明材料,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新制度对农奴——嗯,即将成为的佃农——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思想上的接受,往往比制度上的强制更重要。”

三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熬夜的疲惫,有泪水的痕迹,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暴后愈发璀璨的信任,一种牢不可破的团结,一种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给彼此的坚定。

她们一起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走进城堡走廊里清冷的、混合着新一天气息的空气之中。

而在她们身后,书房内,壁炉中燃烧了一夜的余烬,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最后一点猩红的火光,悄然熄灭,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融入渐渐明亮的晨光里。

仿佛一个时代,带着它的秘密、它的挣扎、它的孤独,终于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带着坦诚、信任与共同创造的无限可能,正迎着晨光,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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