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审计的前一周，赛琳站在城堡西塔楼的露台上，俯瞰着她的领地。
晨光中，原本荒芜的沼泽地已经变成整齐的农田，新修的沟渠在阳光下如银线般闪烁。东边的山坡上，梯田层叠如绿色阶梯——这是莎乐美提出的“立体农业”概念的实际应用。更远处，新建的手工工场区升起袅袅炊烟，那是纺织、制陶和铁器作坊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一年前这里还只是个勉强维持的边境领地，赛琳在心中吐槽，现在看起来居然有点“模范庄园”的感觉了。小苏这丫头，不，这家伙，简直是个系统改造狂魔。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改造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领地的税收在十个月内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远超国王要求的两成。人口增加了两成——因为周边领地的农奴听说这里实行“佃农制”，可以保留部分收成，纷纷举家迁来。边境安宁更不用说，黑山部族现在是她们的贸易伙伴兼边境护卫，其他部族看到好处后也纷纷寻求合作。
“主人，审计官的车队已经进入领地边界了。”
伊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但赛琳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转身，看到伊薇站在门边，黑发整齐地梳成侍女发髻，手中抱着今天的日程文件和税务汇总。
“来得真准时。”赛琳挑眉，“王都那些老爷们难得这么守时。”
“因为他们想挑毛病。”伊薇直言不讳，“西境侯爵的人肯定在审计队伍里。玛丽夫人的表亲在王都当差，昨天托人捎信说，侯爵府最近频繁与税务大臣会面。”
赛琳走到栏杆边，手指轻轻敲击石栏——这是江白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作为赛琳公主，她很快控制住了。
“那就让他们看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数据不会说谎。我们的账目是小苏和你一起核对的，比王都国库的账本都清晰。”
提到莎乐美，伊薇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她昨晚又核对到深夜，我催了三次才肯睡。”
“她总是这样。”赛琳摇头，“以前在宿舍写论文也是，非要做到完美。有一次写哲学论文，改到第十稿，教授都说可以了，她还要改。”
“那时我们不知道她是在用完美主义对抗内心的不安。”伊薇轻声说。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新翻泥土的气息和厨房烤面包的香味。这是领地早晨特有的气息，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走吧，”赛琳最终说，“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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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持续了整整三天。
王室派来的审计团队有八人：两名正式审计官，四名助手，还有两名“观察员”——赛琳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西境侯爵的眼线。他们检查了每一本账册，核对了每一笔收支，实地考察了农田、工场、市集，甚至随机走访了农奴——不，现在叫佃农的家庭。
赛琳全程陪同，保持着公主应有的优雅和耐心，但内心吐槽不断：
那位胖审计官看账本时眼镜都快掉下来了，显然没想到我们的账目这么清晰。
那个年轻的助手在纺织工场盯着女工看，被工头大妈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笑死。
观察员之一试图暗示佃农“说真话”，结果老佃农约翰滔滔不绝讲了半小时“殿下和莎乐美小姐怎么教我们堆肥提高产量”，观察员脸都绿了。
第三天下午，审计接近尾声。在城堡的正式会客厅里，首席审计官——一位严肃的中年贵族——放下最后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
“殿下，”他开口，声音正式，“经过全面审计，我们确认：您的领地在过去一年中，税收增长百分之三十七，人口增长百分之二十二，边境无战事且与邻族关系良好。所有指标均超过国王陛下的要求。”
赛琳保持端庄坐姿，微微点头：“感谢您的公正审计。”
“但是，”审计官话锋一转，“有一些...非传统的做法，需要向陛下说明。例如这个‘佃农制’，将土地租给农奴并允许其保留部分收成；还有这些‘手工工场’，由领地投资但允许工人分红；以及与黑山部族的直接贸易，未经王室商会批准...”
来了来了，赛琳在心中翻白眼，就知道要挑这些刺。
她正准备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回应，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在得到允许后，莎乐美端着一盘茶点走了进来——这是精心安排的时机。
“主人，您要的茶点。”莎乐美轻声说，将托盘放在桌上。她今天穿着比平时稍正式的侍女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动作优雅得体。但赛琳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发红——这是紧张的表现。
“谢谢，莎乐美。”赛琳温和地说，然后转向审计官，“您提到的这些‘非传统做法’，实际上正是税收增长的原因。也许让实际操作者解释会更清楚？”
她看向莎乐美：“莎乐美，你负责协助管理佃农契约和工场账目，对吗？”
莎乐美微微屈膝：“是的，主人。”
“那么向审计官大人简要说明一下，佃农制如何提高了产量？”
这是她们排练过的。莎乐美抬起头，声音清晰但不过于自信——符合一个“聪明但谦逊的侍女”的形象：
“大人，以前农奴耕种时，无论产出多少，自己只能得到勉强糊口的部分，所以没有积极性提高产量。实行佃农制后，他们缴纳固定地租后，剩余部分归自己所有。去年秋收，佃农田地的平均产量比往年提高了四成，他们自己的收入增加了，领地的地租收入也增加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因为收入增加，他们有能力购买更好的种子和工具，形成良性循环。去年冬天，领地市集的农具销量是前年的三倍。”
审计官眯起眼睛：“这些...都是你自己观察总结的？”
莎乐美低下头：“我...我经常跟随管家和庄头巡视，也阅读了一些农业管理的书籍。”
“一个侍女阅读农业管理的书籍？”观察员之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怀疑。
赛琳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依然平静：“我鼓励所有仆人多学习。一个有知识的仆人更能提供有价值的服务。”
莎乐美适时地表现出适度的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这是她作为“十六岁少女”的自然反应，虽然赛琳知道这其中有表演成分。
“我...我只是想多帮上忙。”莎乐美小声说，“主人和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想报答...”
这个回答朴素而真诚，连最挑剔的观察员也暂时闭上了嘴。
审计官若有所思地看着莎乐美，又看了看账本，最终点了点头：“创新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殿下，您的这些改革...虽然非传统，但成果显著。我会在报告中如实呈报。”
那一刻，赛琳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她只是优雅地微笑：“感谢您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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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团队离开的那天下午，赛琳在书房里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我的天，终于结束了！”她长舒一口气，金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这三天我感觉脸上的微笑肌肉都要僵死了！”
伊薇正在整理审计官留下的文件，闻言抬头，眼中带着笑意：“但主人表现得无可挑剔。连最严肃的那位审计官，最后告别时都说‘殿下治理有方’。”
“那是因为我们的数据无可挑剔。”赛琳坐直身体，看向窗外——审计官的马车正在驶离城堡，“而且小苏最后那场表演恰到好处，既展示了我们的成果，又没有过度暴露她的能力。”
提到莎乐美，伊薇的表情温柔下来：“她昨晚紧张得没睡好，今天一早就在准备那些说明材料。”
“我知道。”赛琳也笑了，“今天凌晨我起来喝水，看到你们房间的灯还亮着。你又在陪她熬夜？”
伊薇没有否认：“她说最后核对一遍数据。其实已经核对过五遍了，但她说‘以防万一’。”
“典型的苏离歌式完美主义。”赛琳摇头，但语气是温暖的，“不过也多亏了这种完美主义，我们的账目才能这么清晰，连王都来的专业审计官都挑不出毛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领地欣欣向荣的景象：“说真的，洛铭，你觉不觉得...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好像真的做出了点什么？”
伊薇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夕阳给田野镀上金色，佃农们结束一天的劳作正往家走，孩子们在村口玩耍，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以前在大学，我们讨论过改变世界，”伊薇轻声说，“但那时候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而现在...我们真的改变了几千人的生活。”
赛琳点头：“而且是用正确的方式。不是压榨，是共赢。小苏的理论加上我们的实践...居然真的在这个中世纪世界创造了某种‘良性循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原来的世界也有这样的机会...如果苏离歌的知识能在那里这样应用...也许他不会那么痛苦。”
伊薇沉默了片刻：“但原来的世界结构太复杂，阻力太大。而这里...虽然落后，但也意味着改变的空间更大。”
“而且这里有我们。”赛琳转身，看着伊薇，“有你这个理性的大脑把关，有小苏的知识体系指导，有我...呃，我负责执行和协调？”
伊薇终于笑了：“您负责的远不止执行和协调，主人。您是这个领地的灵魂，是连接所有改革的关键。没有您的权威和人格魅力，再好的方案也难以推行。”
这个夸奖让赛琳有些不好意思，她摆摆手：“得了，别给我戴高帽。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
“这就是领导力。”伊薇认真地说。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莎乐美探进头来：“主人，姐姐，晚餐准备好了。今天厨房做了蜂蜜烤鸡，庆祝审计通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赛琳看着这张十六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骄傲——为莎乐美，也为她身体里的苏离歌。
“走，吃饭去！”赛琳说，一手拉起一个，“今天要好好庆祝，我要多吃一份甜点！”
“主人，要注意仪态...”伊薇习惯性地提醒，但语气是纵容的。
“今天破例！”赛琳宣布，“公主也是人，也需要偶尔放纵！”
三人笑着走向餐厅，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堡的石廊里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她们未来也将如此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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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确实丰盛。蜂蜜烤鸡外酥里嫩，新鲜蔬菜沙拉，松软的黑面包配自制黄油，还有赛琳最爱的莓果馅饼作为甜点。玛丽夫人甚至端出了一小桶珍藏的苹果酒——这是领地自产的，今年第一次达到可以酿酒的质量。
“敬我们。”赛琳举起酒杯，苹果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敬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一年，敬我们一起创造的这一切。”
伊薇和莎乐美也举杯。三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姐姐和主人。”莎乐美轻声说，眼中泪光闪烁，“没有你们，我...”
“打住，”赛琳打断她，但语气温柔，“不要说‘没有你们我会怎样’。我们三个是一体的，少了谁都不行。”
伊薇点头，手自然地放在莎乐美肩上：“说得对。我们是一起的。”
那一晚，她们聊了很多：领地未来的规划，接下来要推行的改革，甚至是一些轻松的话题——回忆大学时的趣事，吐槽中世纪的种种不便，幻想如果带着现代知识回去会怎样。
“说真的，”赛琳咬了一口馅饼，“如果我现在回去，第一件事是发明抽水马桶。这中世纪如厕体验太差了！”
伊薇难得地笑出声：“我会发明卫生巾。女性每个月那几天，这里只能用碎布...”
莎乐美脸红红的，小声说：“我想带回去堆肥技术。其实中世纪农业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如果结合现代知识...”
“看看，我们小苏连幻想时间都在想正事！”赛琳大笑，“不过说真的，如果真能回去，你会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让餐桌安静下来。三人对视，都在思考。
“我不想。”莎乐美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在这里，我找到了...完整的自己。我可以有知识而不被说‘故作深沉’，可以脆弱而不被说‘不够坚强’，可以依赖而不被说‘没有独立’。而且...”
她看向伊薇，又看向赛琳：“而且这里有你们。真正的、完整的你们，和真正的、完整的我。”
伊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想。在这里，我找到了意义。照顾莎乐美，协助主人管理领地，看着这些改变发生...这让我感觉自己是真正活着的，有用的。”
赛琳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年前，她们都在为自己的身份挣扎：她苦恼于公主的束缚，伊薇纠结于女性身体的不适，莎乐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现在...
“我也不想。”赛琳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在这里，我学会了责任，学会了运用权力做好事，学会了...成为更好的人。而且有你们在身边，这个陌生的世界变成了家。”
三人再次举杯，这次没有说话，一切都在不言中。
晚餐后，赛琳没有立刻回卧室。她披上斗篷，独自登上西塔楼露台。夜空清澈，繁星如钻石洒满天幕，领地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如地上的星辰。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刚穿越时多么恐慌、多么抗拒。她被迫学习繁琐的礼仪，被迫保持完美的仪态，被迫接受“自己是女人”这个事实。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个微笑都需要计算。
但慢慢地，变化发生了。她开始真正关心这个领地，关心这里的人。她看到农奴的艰辛，看到贸易的不公，看到边境的脆弱。而作为公主，她有能力改变这些。
更重要的是，她有伊薇和莎乐美。伊薇的理性帮她分析利弊，莎乐美的知识提供解决方案，而她自己的执行力和人格魅力让一切成为可能。
我们三个人，就像一支完美的团队，赛琳想，洛铭是大脑，苏离歌是智库，我是...心脏？或者说，是连接内外的桥梁？
她笑了，对自己这个比喻感到满意。
夜风吹过，带来春夜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更远处，黑山部族的营地方向有隐约的篝火光——那是联合巡逻队在换岗。
一切都在正轨上。领地繁荣，边境安宁，她们三个的关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平衡。
赛琳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挑战——肯定还会有，这个世界从不缺少麻烦。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们是三个人，而且她们已经证明了，只要在一起，就能克服任何困难。
“主人，该休息了。”伊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赛琳转身，看到伊薇也披着斗篷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盏小油灯。
“就来。”赛琳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领地，“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保持领地的繁荣，保持我们的关系...”
“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能。”伊薇回答，语气平静但充满信心，“而且现在，我们有了更坚实的基础——彼此完全坦诚，彼此完全信任。”
赛琳点头，走向门口。在进入塔楼前，她突然问：“伊薇，你后悔吗？后悔穿越，后悔成为...女人，成为侍女，成为姐姐？”
伊薇停下脚步，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她思考了片刻，然后说：“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以如此温柔地爱一个人，可以被如此需要，可以成为某个人世界里的光。”
这句话如此真挚，让赛琳眼眶发热。
“我也是。”她轻声说，“如果不是这样，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以承担如此重任，可以影响如此多人的生活，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走下螺旋楼梯，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城堡已经沉睡，但赛琳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的一天又会开始，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成就。
而她们三个，会一起面对。
这就是她的生活，作为赛琳公主，作为江白，作为这个三人小团体的核心。有吐槽，有责任，有友情，有成长，有爱。
很复杂，但很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