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通过后的那个早晨,伊薇比平时醒得更早。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窗格,房间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淡蓝黑暗中。她侧躺着,感受着身边熟悉的存在——莎乐美,或者说苏离歌,或者说那个融合了两个人的存在,正紧紧抱着她的手臂,脸贴在她肩头,呼吸均匀而深沉。
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从最初的些许不自然,到现在的完全习惯。伊薇甚至发现,如果没有这个温度和重量,她反而会睡不踏实。
实践生成习惯,她想起莎乐美的理论,也生成情感。
她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尽量轻柔,但莎乐美还是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嘟囔声,像被拿走玩具的孩子。伊薇不禁微笑,俯身在妹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这是她最近开始做的,坦白后自然产生的亲密举动。
“再睡会儿,还早。”她轻声说,然后起身。
穿衣,洗漱,简单梳理长发。镜中的脸她已经熟悉:黑发,黑眸,十九岁女性的面容。这张脸曾经陌生如面具,但现在,当她微笑时,当她思考时,当她看着莎乐美时,她能看到洛铭的灵魂在这张脸上的印记。
不再是扮演,而是生成。她是伊薇,也是洛铭。是侍女,也是姐姐。是理性分析者,也是温柔保护者。
准备好后,她像往常一样,先去赛琳的房间。公主还在沉睡,金发如阳光般洒在枕上。伊薇轻手轻脚地准备好热水和毛巾,放在床边,然后静静等待——赛琳通常会在晨光完全照进房间时自然醒来。
等待的间隙,她的思绪飘回大学时代,飘回那个名叫苏离歌的室友。
那时的苏离歌总是笑,总是活跃,总是照顾每个人。他组织宿舍聚餐,调解矛盾,在小组作业中承担最难的部分,然后笑着说“没事,我擅长这个”。他会在深夜讨论哲学时眼睛发亮,会在大家沮丧时讲笑话调节气氛,会在每个人生日时准备小礼物。
完美的朋友,完美的室友。
但现在伊薇知道,那完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些笑容是计算过的,那些照顾是换取接纳的筹码,那些深夜的哲学讨论是在求救却无人能懂的呼喊。
如果早知道...如果当时她能看懂那些信号...
“伊薇?”
赛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公主已经坐起身,睡眼惺忪,金发凌乱——这是只有伊薇能看到的、卸下公主面具的江白。
“主人,早安。”伊薇立刻进入角色,递上温毛巾,“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外出巡视东区的新梯田。”
“又要出门啊...”赛琳接过毛巾,语气是江白式的慵懒吐槽,“我觉得我这一年的运动量比大学四年加起来都多。”
“但效果显著。”伊薇平静地说,开始为赛琳梳理长发,“主人的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
“那是因为被你们逼得每天早起!”赛琳对着镜子做鬼脸,然后想起什么,“对了,小苏呢?还在睡?”
“让她多睡会儿吧,昨晚又熬夜整理春季播种计划了。”
赛琳摇头:“这家伙,比我还像工作狂。以前在宿舍赶论文就是这样,不做到完美不罢休。”
伊薇的手顿了顿。每次听到赛琳这样自然地将“莎乐美”和“苏离歌”联系在一起,她心中都会泛起复杂的温暖感。这是接纳,是完全的理解,是三人关系达到的新深度。
“但她现在做得开心。”伊薇轻声说,继续编发的动作,“以前那些论文,她说是‘必须完成的作业’。而现在这些计划,她说‘能真正改变人们的生活’。”
“这就是理论与实践的区别。”赛琳从镜子里看她,“对了,今天巡视完梯田,下午我想去手工工场看看。小苏说新一批染色布料出来了,我想挑几匹做新衣服。”
“好的,我会安排好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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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在早餐时间出现,眼睛还有一点睡眠不足的红肿,但精神很好。看到伊薇,她立刻露出依赖的微笑:“姐姐早安。”
“早安。”伊薇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的莓果分给她一半,“昨晚又熬夜了?”
“就...就一会儿。”莎乐美小声说,低头吃粥,“想把播种计划最后完善一下。东区的土壤测试结果出来了,比预期更好,可以尝试种一些高价值作物。”
赛琳挑眉:“你又从哪里知道‘高价值作物’的?”
“从...从南方商人的货物清单里看到的。”莎乐美回答,这是她们商量好的说辞——用“从商人那里听说”来解释非常规知识,“有些药材和香料在这里可能也能生长,如果成功,利润会比粮食高很多。”
伊薇看着莎乐美说话的样子:既有着少女的羞涩(部分是表演,部分是身体本能),又有着学者的严谨(这是苏离歌的特点)。这种矛盾的特质曾经让她困惑,现在却让她觉得...珍贵。
因为莎乐美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智慧,但依然可以选择展现脆弱。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找到的自由。
早餐后,三人开始一天的工作。赛琳和伊薇去东区巡视梯田,莎乐美则去纺织工场监督新一批布料的染色——这是她的“专长”,因为她“偶然”从书上看到了一些植物染色的配方,实际效果远超传统方法。
马车行驶在领地的道路上,伊薇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充满感慨。一年前,这些路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现在铺上了碎石,平坦许多。路边的农舍也从破烂的茅草屋变成了整齐的木石结构——这是“住房改善计划”的一部分,由领地提供材料和指导,佃农自己出力修建。
“变化真大。”赛琳也看着窗外,语气中是真实的成就感,“记得刚来的时候,这里...简直像贫民窟。”
“现在像模范村庄了。”伊薇接话,“老约翰一家上周搬进了新房子,他特意来城堡感谢,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结实的屋子。”
“那是小苏设计的‘标准农舍图纸’的功劳。”赛琳说,“她说要考虑采光、通风、保暖,还要方便扩建。我有时还想,一个侍女怎么会懂建筑设计...”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了。”伊薇微笑。
马车到达东区梯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原本陡峭荒芜的山坡,现在被改造成了层叠的梯田,像巨大的绿色台阶伸向天空。新播种的作物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佃农们正在田间劳作,看到马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行礼。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老庄头安德鲁,他小跑过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您来看我们的梯田了!看看这长势,比平地的还好!”
赛琳优雅地下车,伊薇跟在身后一步。安德鲁兴奋地介绍着:这一层种的是黑麦,那一层是豆类,最上面是耐旱的草药。他特别指着灌溉系统——巧妙的水渠和竹管将山泉水引到每一层梯田。
“都是按照莎乐美小姐的设计做的!”安德鲁说,语气中满是对“那个聪明的小侍女”的敬佩,“她说要‘立体利用空间,生态互补’,我们一开始不懂,现在看,真是神了!豆子固氮,给黑麦提供养分,草药不需要太多水,种在最上面...”
伊薇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骄傲感。这是莎乐美的智慧,是苏离歌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开花结果,真正改善了人们的生活。
巡视持续了一上午。赛琳与佃农交谈,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伊薇记录数据,观察作物长势,思考可能的改进。这是她们的标准工作模式:赛琳连接人心,伊薇分析问题,莎乐美提供解决方案。
中午在田间简单用餐时,赛琳突然说:“伊薇,你觉得小苏...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伊薇怔了怔。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回答:“比以前快乐。我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快乐。”
“即使每天要早起,要做侍女的工作,要面对各种限制?”
“因为那些限制中,有她最需要的东西。”伊薇轻声说,“有可以依赖的姐姐,有无条件接纳她的主人,有允许她脆弱的社会角色。而且...她的知识在这里真正有用,能改变现实,而不是停留在论文里。”
赛琳点头:“是啊,我想也是。有时候我看她晚上依偎着你睡觉的样子,那么安心,那么放松...那是真正的放松,不是演出来的。”
伊薇想起那些夜晚。莎乐美抱着她的手臂,脸贴在她肩头,呼吸逐渐平稳。有时她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词语,有时会突然抱得更紧,像害怕失去。而伊薇会轻轻拍她的背,低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这个简单的仪式,对莎乐美而言是救赎,对伊薇而言是意义。
“她需要那种安全感。”伊薇说,“而我们能给她。”
“你也需要被需要,不是吗?”赛琳看着她,眼神温柔。
伊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是的。照顾她,保护她,让我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价值。以前我是洛铭,一个有点社交恐惧、喜欢独自思考的人。现在我是伊薇,是姐姐,是保护者,是被深深需要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关系这么特别的原因。”赛琳说,“互相需要,互相治愈,互相成全。”
她们相视而笑,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在层层梯田的环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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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手工工场之行同样令人振奋。新染色的布料色彩鲜艳均匀,有深蓝、茜红、姜黄,还有莎乐美“实验”出的混合色——一种蓝紫交织的奇妙颜色,被女工们称为“暮光色”。
“这个颜色一定会成为今年的流行。”赛琳抚摸着布料,眼中闪着商人的光芒,“我们可以做成披肩和发带,卖给王都的贵妇人,价格能翻三倍。”
莎乐美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这是她紧张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我...我还试了一种新的固色方法,用明矾和醋,应该能让颜色更持久。”
“你从哪里学来的?”工场主管大妈好奇地问。
“从...从一本旧书里看到的。”莎乐美小声说,这是她们的标准答案。
但大妈没有怀疑,只是拍拍她的肩:“聪明丫头!有你在,咱们工场的布都快赶上南方货了!”
参观结束后,莎乐美跟着伊薇去核对工场的账目和库存。这是她们的日常:莎乐美提出创新想法,伊薇负责评估可行性和成本,赛琳最后拍板决策。三人配合默契,工场的生产效率和质量在过去半年里提高了五成。
核对完账目,天色已近黄昏。回城堡的马车上,莎乐美显然累了,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睡着。伊薇轻轻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莎乐美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在伊薇肩头沉沉睡去。伊薇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是个孩子的模样。
但伊薇知道,这个“孩子”的大脑里装着能改变一个领地经济结构的知识,装着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深刻理解,装着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独到见解。
矛盾又统一,她想,就像她自己说的,是生成的连续体。
马车颠簸了一下,莎乐美在睡梦中抱紧了伊薇的手臂,喃喃道:“姐姐...”
“我在。”伊薇轻声回应,像过去一年来的无数次一样。
这个简单的承诺,这个简单的存在,对莎乐美来说意味着整个世界。伊薇知道,因为她见过莎乐美坦白时说的话:那些夜晚的拥抱和“我在”是她在这个世界找到的第一份安全感,是治愈她内心空洞的开始。
车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罗兰交织的色彩,像工场里新染的“暮光色”。领地逐渐亮起灯火,炊烟袅袅,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正在回家。
这是一个繁荣、安宁、充满希望的地方。而她们三个,是这一切的创造者和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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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堡已是晚餐时间。莎乐美睡了一路,精神好了很多。晚餐时,她兴奋地汇报工场的新进展,眼睛闪闪发亮。赛琳耐心听着,不时提出问题和建议。伊薇则在旁边安静地用餐,偶尔为莎乐美夹菜——这是她改不掉的习惯。
晚餐后,是每日的沐浴时间。如今这个环节自然多了,但伊薇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偶尔的不自然——那是洛铭的男性认知与伊薇的女性身体之间尚未完全调和的矛盾。
但莎乐美的理论帮助了她:“姐姐,当你帮我擦背时,你不是在与苏离歌互动,你是在与‘莎乐美——你的妹妹’互动。这是真实的社会关系,产生真实的情感连接。”
所以当她为莎乐美擦背时,她专注于那些真实的连接:手指触摸到的温热皮肤,水流过肩胛骨的曲线,蒸汽中妹妹放松的叹息。这些都是真实的,产生的情感也是真实的。
“姐姐的手好暖和。”莎乐美像往常一样轻声说,语气是完全的放松和信任。
“是你背有点凉。”伊薇像往常一样回答,但心中多了更深的理解——她知道这个简单的互动对莎乐美意味着什么:是无条件的接纳,是允许的亲密,是安全的港湾。
沐浴后,两人回到房间。莎乐美坐在梳妆台前,伊薇为她梳理湿发。这个场景每天都在重复,但今天,莎乐美突然开口:
“姐姐,谢谢你。”
伊薇的手顿了顿:“谢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来的每一天。”莎乐美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挚,“每一个早晨的梳头,每一个夜晚的拥抱,每一次我害怕时说‘我在’,每一次我做得好的拍拍头...这些对我来说,是比任何理论都重要的救赎。”
伊薇感到眼眶发热。她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莎乐美肩上:“那也是我的救赎。照顾你,让我学会了温柔,学会了被需要的感觉,学会了...爱。”
这个字说出口,两人都静默了片刻。然后莎乐美转身,抱住了伊薇的腰,脸埋在她怀里:“我爱你,姐姐。不管是作为莎乐美还是苏离歌,我都爱你。”
伊薇也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我也爱你,妹妹。不管是作为伊薇还是洛铭,我都爱你。”
她们就这样相拥了很久,直到油灯噼啪作响提醒时间流逝。
那一夜,莎乐美像往常一样钻进伊薇的被窝,侧身抱住姐姐的手臂,脸靠在她肩头。这个姿势,这个温度,这个安全感,是她无论在哪个世界、以什么身份都最珍惜的珍宝。
“姐姐,你会一直这样吗?一直让我抱着睡?”莎乐美在黑暗中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即使已经坦白,即使关系更深,她内心深处依然有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伊薇转身,面对她,在月光中看着妹妹的眼睛:“只要你想,就可以。永远都可以。”
“永远是多远?”
“直到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生命结束,甚至更远。”伊薇认真地说,“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莎乐美的眼泪无声滑落,但这次是喜悦的、安心的泪水。她更紧地抱住伊薇:“嗯。姐姐也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她们相拥而眠,在春夜的宁静中,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在深厚如海的情感连接中。
伊薇在入睡前想:也许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不是成为另一个人,而是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一个可以理性分析也可以温柔拥抱的自己,一个可以独立坚强也可以被深深需要的自己,一个既是洛铭也是伊薇的自己。
而这个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归属的地方,有了存在的意义。
很温暖,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