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最后一个秋天。
大三上学期的那个十月午后,阳光透过宿舍楼的老旧窗户,在水泥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像是时间的碎屑。
江白一脚踹开307宿舍的门——用他特有的“三快两慢一停”节奏敲门后没人应,就知道里面两个家伙又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醒醒!两位大爷!”他把手里拎着的三份外卖放在公用桌上,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你们的救世主带着午饭回来了!”
靠窗下铺,洛铭摘下耳机,从一本厚重的《西方文学理论史》中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几点了?”
“一点半,您的胃已经抗议半小时了。”江白把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推到他面前,然后转向对面上铺,“苏哥,吃饭!”
上铺的帘子动了动,探出一张笑脸。苏离歌摘下头戴式耳机,黑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谢了江白。多少钱?我转你。”
“十五块五,老价钱。”江白已经坐在自己桌前拆开外卖盒,“今天食堂人巨多,排队排了二十分钟,饿死我了。”
这是307宿舍一个普通的周六午后。三个文学系的男生——准确说是两个文学系一个政治经济系,但苏离歌总泡在他们宿舍——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大学生活中无数个相似日子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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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百年孤独》里的魔幻现实主义,本质上是对拉丁美洲历史创伤的一种...”洛铭一边吃饭一边说,筷子在空气中比划,像是要勾勒出理论的轮廓。
“停停停!”江白举起筷子做投降状,“洛大爷,现在是午饭时间,不是文学理论课。能说点人话吗?”
洛铭顿了顿,认真地说:“我在说人话。魔幻现实主义作为一种文学手法...”
“他的意思是,”苏离歌从上铺爬下来,动作轻巧地落地,接过江白递来的饭盒,“马尔克斯用那些看似魔幻的情节,其实是隐喻拉美被殖民的历史创伤。比如失眠症象征历史记忆的丧失,升天的蕾梅黛丝象征纯真被暴力摧毁...”
“看看!还是苏哥说得明白!”江白指着苏离歌,对洛铭说,“你以后解释理论时,学学人家苏哥,用人类能听懂的语言。”
洛铭推了推眼镜,表情无辜:“我说的就是人类语言。”
苏离歌笑了,那笑容阳光灿烂,完全看不出他昨晚又失眠到凌晨三点。他在江白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鱼香肉丝盖饭:“其实洛铭说得对,只是方式不同。他是从理论框架出发,我是从具体文本切入。各有各的价值。”
这就是苏离歌在宿舍的角色——调解者,解释者,永远能找到平衡点的人。江白大大咧咧但心细,洛铭理性严谨但钝感,而苏离歌,总是能理解每个人的立场,然后温和地搭建沟通的桥梁。
“对了,”江白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生日,咱仨出去搓一顿?我知道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火锅店,据说不错。”
洛铭已经在手机上查那家店的评价:“人均六十到八十,评分四点二,可以接受。下周六晚上我有空。”
“我也行。”苏离歌点头,然后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江白,你确定只是吃火锅?别又像去年那样,吃到一半拉我们去KTV,结果你一个人唱了三个小时。”
“我那叫释放天性!”江白理直气壮,“而且你俩不也唱了吗?洛铭的《红豆》唱得可以啊,就是全程盯着屏幕不敢看人。”
洛铭耳朵微微发红:“那首歌...旋律比较平缓,适合我的音域。”
“你就是害羞。”江白戳穿他,然后转向苏离歌,“还有苏哥,你那天唱的《海阔天空》绝了,真该录下来。不过你唱完就躲阳台去了,怎么了?感动哭了?”
苏离歌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就是烟瘾犯了。出去抽了根烟。”
江白没有察觉异常,但洛铭从眼镜后看了苏离歌一眼。他记得那天晚上,苏离歌在阳台待了很久,回来时眼睛确实有点红。但苏离歌说是被烟熏的,他也就没多想。
“那就这么定了,”江白拍板,“下周六晚六点,火锅走起!我请客!”
“AA吧。”洛铭习惯性地纠正,“公平。”
“行行行,AA就AA。”江白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蛋糕我买,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午餐在轻松的闲聊中继续。江白吐槽早上在图书馆遇到的前女友和她新男友,洛铭认真分析“图书馆作为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场域的冲突”,苏离歌则用政治经济学的角度调侃“恋爱市场中的资源分配问题”。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再爬上书桌。宿舍里弥漫着外卖的香气、旧书的霉味,还有青春特有的、混杂着汗水、洗发水和希望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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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江白打开电脑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洛铭继续啃他的文学理论,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苏离歌则爬回上铺,重新戴上耳机——但这次他没有听音乐,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
如果洛铭或江白此刻爬上他的床铺,会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电子版。但没人会爬上来,因为宿舍的默契就是尊重每个人的私人空间。
苏离歌盯着那些文字:“异化劳动使人的类本质与人相异化,使他的人的本质同人相异化...”
他理解这些概念,太理解了。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在欢笑中感到空虚,在看似充实的生活中感到意义的缺失——这不就是异化吗?他努力扮演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努力建立连接,努力被喜欢,但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在表演一个叫“苏离歌”的角色。
而真正的他呢?那个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感觉内心有个填不满的空洞的人,那个读哲学不是为了装酷而是为了寻找答案的人,那个渴望被爱又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人——那个他,被锁在深处,只有独处时才敢放出来呼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生会群的消息:下周的读书会活动需要主持人。苏离歌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我可以。”
他总是这样,主动承担,主动参与,主动连接。因为忙碌可以暂时填满时间,活动可以暂时掩盖孤独,帮助别人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需要。
“苏哥,”江白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晚上咱仨去操场跑步不?我肚子上都快有赘肉了。”
苏离歌摘下耳机,探头下去,脸上是完美的笑容:“行啊。几点?”
“七点吧,吃完饭消化一会儿。”
“好。”
对话结束。苏离歌重新躺下,看着上铺的床板。那里贴着一张星空海报,是他大一贴的。那时他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以为离开家,进入新环境,就能成为新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成了“新的人”——一个更擅长伪装的人。
但至少,在这个宿舍,有两个人让他觉得稍微真实一点。江白虽然大大咧咧,但会注意到他情绪不好时默默多买一瓶可乐放在他桌上。洛铭虽然理性迟钝,但在他熬夜后会在早餐时多买一个鸡蛋。
这些小善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是他撑下去的动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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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三人如约出现在操场。秋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开始出现,跑道旁的灯光洒下橙黄的光晕。操场上有很多学生在跑步、散步、谈恋爱,充满青春的活力。
“老规矩,”江白活动着脚踝,“五圈,看谁先趴下。”
“我按自己的节奏跑。”洛铭推了推眼镜——他连跑步都戴眼镜,说不戴看不清路。
“我陪洛铭。”苏离歌笑着说,“你冲你的,冠军。”
江白翻了个白眼:“你俩就找借口吧!行,那我先冲了!”说完就窜了出去,很快融入跑步的人群中。
苏离歌和洛铭并排开始慢跑。两人的节奏很稳,呼吸均匀。跑过第二圈时,洛铭突然开口:“你最近睡得不好?”
苏离歌心里一惊,但表面平静:“还行。怎么这么问?”
“你黑眼圈有点重。”洛铭说,语气是陈述事实式的,“而且上周三凌晨,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床铺有光。”
那是苏离歌在看哲学书。他想了想,选择部分真实:“有时候失眠,就看会儿书。”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失眠可能影响健康。”
“不用,老毛病了。”苏离歌轻描淡写,“而且我看书也挺好,安静,能想清楚一些事。”
洛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想聊什么,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不一定懂,但可以听。”
这句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但苏离歌感觉眼眶突然发热。他转过头,假装看跑道另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嗯。谢谢。”
他们继续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规律地响着。操场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有篮球队的在练球,有社团在角落里排练节目。
这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秋夜,充满生机,充满可能。苏离歌感受着夜风,感受着跑步带来的心跳加速,感受着身边朋友的陪伴。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他真的能在这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许他真的能被理解和接纳,也许那个内心的空洞有一天会被填满。
几乎。
跑完五圈,两人在终点喘气。江白已经在那里做拉伸了,满头大汗但神采飞扬:“你俩太慢了!我都等五分钟了!”
“匀速跑更科学。”洛铭认真地说,一边调整呼吸。
“对对对,科学。”江白敷衍地点头,然后看向苏离歌,“苏哥,你没事吧?脸有点白。”
“跑累了。”苏离歌微笑,“休息会儿就好。”
“那去小卖部买水?我请客。”江白说,“跑完步的冰可乐,人生一大享受!”
“同意。”洛铭说。
“走吧。”苏离歌点头。
三人走向操场边的小卖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织在一起。江白在中间,手臂搭在两人肩上,说着晚上要不要再点个宵夜。洛铭认真地分析宵夜对睡眠和消化系统的影响。苏离歌笑着听,偶尔插一句。
那一刻,他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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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八点多。江白冲了个战斗澡,然后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洛铭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笔记。苏离歌洗得慢一些,等他从水房回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苏哥,”江白头也不抬地说,“你桌上那本《资本论》我看了一眼,好家伙,全是笔记。你是真喜欢这玩意儿啊?”
“嗯,挺有意思的。”苏离歌用毛巾擦着头发,“马克思的分析框架很有力量。”
“我就看不懂。”江白实话实说,“那些术语,那些理论...我还是看我的小说吧。”
洛铭转过头:“其实文学理论和政治经济学有相通之处。都是试图解释世界和人。”
“那你俩聊,我打游戏。”江白戴上耳机,进入自己的世界。
苏离歌和洛铭对视一笑。然后苏离歌爬上床铺,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墙上,拿起那本《资本论》。但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手指轻轻抚过烫金的标题。
“洛铭,”他突然轻声说,“你觉得...人有可能完全真实地活着吗?不伪装,不表演,不为了被接纳而改变自己?”
洛铭放下笔,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说:“理论上可能,但实际上很难。因为人生活在社会中,需要与他人互动,互动就需要调整。完全的真实可能会伤害他人或被他人伤害。”
“所以伪装是必要的?”
“是适应。”洛铭纠正,“就像动物会伪装保护自己,人也会在社会互动中调整表现。只要核心的自我是真实的,表面的调整可以视为...社交技能。”
苏离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如果连核心的自我都迷失了呢?如果不知道自己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或者知道但不敢展现?”后来他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核心的自我或本质,一切都在生成,一切都在动态的变化中……
洛铭转过身,看着上铺的苏离歌。灯光下,苏离歌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那不是平时阳光开朗的样子,而是某种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状态。
“那就慢慢找。”洛铭说,声音比平时柔和,“通过实践,通过尝试,通过与他人的互动。而且...真正的朋友会接受你真实的样子。”
“你觉得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吗?”苏离歌问,声音很轻。
洛铭没有犹豫:“是。你,我,江白。我们是朋友。”
苏离歌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明亮的笑,而是温柔的、带着感激的笑:“谢谢。”
“不客气。”洛铭转回书桌,继续整理笔记,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日常闲聊的一部分。
但苏离歌知道,那不是。那是洛铭式的关系确认——直接,简洁,但真诚。
他躺下,看着床板上的星空海报。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与灯光混合,在宿舍里形成奇妙的光影。江白敲击键盘的声音,洛铭翻书页的声音,远处校园的喧闹声——这一切构成了一首安眠曲。
苏离歌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平静。虽然内心深处依然有空洞,虽然明天可能又要戴上笑容的面具,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宿舍,有两个人让他觉得稍微安全一点。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这些微小的光点,足以照亮黑暗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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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的夜晚,307宿舍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江白打游戏到十一点,然后嚷嚷着饿了,三人又一起泡了面。洛铭继续读他的文学理论,苏离歌则在写一篇政治经济学的课程论文。
凌晨一点,江白终于爬上床,几乎是秒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洛铭也收拾好书桌,洗漱后安静地躺下。
苏离歌是最后一个睡的。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两个室友平稳的呼吸声。月光在地板上移动,像缓慢流动的银色河流。
他想起晚上的对话,想起洛铭说的“真正的朋友会接受你真实的样子”。他想起江白毫无保留的邀请和关心,想起这个宿舍里所有的日常碎片:一起吃的外卖,一起跑的步,一起熬的夜,一起过的生日。
这些碎片,像星星,在他内心的黑暗夜空中闪烁。不够明亮,不够温暖,但存在。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无声地说:谢谢。谢谢你们成为我的朋友。谢谢你们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成年世界里,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脑海中,《资本论》的句子与今天的记忆混合: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在这个宿舍里,作为江白和洛铭的朋友,作为307的一员,他有一个社会关系的位置。也许这个位置,就是他开始寻找真实自我的起点。
也许。
月光继续移动,宿舍完全安静下来。三个年轻人沉入各自的梦境,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旅程等待着他们。
在那个秋夜,在那个普通的大学宿舍里,他们只是三个即将毕业、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的学生。他们不知道,一年后的某一天,他们会一起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成为公主、侍女和妹妹。
他们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冒险、挑战、痛苦和治愈,正在时间的另一头等待。
他们只知道,此刻,他们在一起。有外卖,有游戏,有理论,有星空,有友谊。
这就够了。
对苏离歌来说,这就够了。
对江白和洛铭来说,这也够了。
在那个秋夜,在那个一切都还简单、一切都还有可能的年纪,在那个穿越发生前的最后一个平静的秋天,他们拥有彼此,拥有青春,拥有尚未被命运打乱的、完整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带来新的课程,新的烦恼,新的希望。
而他们,还会在一起,还会是307宿舍的三个死党,还会继续这样普通又珍贵的大学生活。
直到穿越的那一天到来,直到他们的人生被彻底改变,直到他们开始在另一个世界,书写全新的故事。
但那是后话了。
在这个番外里,在这个穿越前的秋夜,让我们记住他们最初的样子:
江白,爱吐槽但心细,永远充满活力。
洛铭,理性严谨但真诚,永远值得信赖。
苏离歌,阳光开朗但深邃,永远在寻找和伪装之间挣扎。
三个年轻人,在大学宿舍的最后一个秋天,还没有成为赛琳、伊薇和莎乐美。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