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杭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西湖边,北山街的梧桐开始泛黄,但阳光依然温暖。下午三点,游人不多,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淡蓝和云朵的洁白。
苏离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存在与时间》,但目光落在湖面远处。二十八岁的他,面容比大学时清瘦了些,轮廓更分明,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眼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深邃,只是少了些曾经的紧绷感。
或者说,多了些接受——接受自己有时会低落,接受需要帮助,接受被爱。
手机震动,是洛铭的消息:“我和江白在断桥那边,找到位置了。你慢慢过来。”
苏离歌回复“好”,收起书,站起身。深秋的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桂花香。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他还是喜欢简单的穿着,舒适,自在。
这七年,变化很多。
毕业后,江白进了游戏公司,从策划做到项目经理,三年前结了婚,妻子是同公司的美术设计师,温柔开朗,很快就融入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现在他们住在滨江,离洛铭和苏离歌在城西的住处不远,周末常聚。
洛铭进了出版社,做文学编辑,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四年前,苏离歌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期,洛铭提出合租——不是同情,是很理性的分析:“一个人住容易陷入负面循环,合租可以互相照应,而且分摊房租经济上更合理。”
苏离歌知道,这是洛铭表达关心的方式。他接受了。
而苏离歌自己,硕士毕业后进了一家智库,做政策研究。工作很适合他——需要分析、思考、提出解决方案,但不需要太多人际应酬。同事们知道他聪明但安静,尊重他的边界,合作愉快。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让他觉得自己的知识和思考是有用的。就像在另一个世界,莎乐美的知识改变了领地,在这个世界,他的报告有时真的能影响政策的微调。
虽然影响很小,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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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断桥附近,远远就看到那两个人。江白穿着休闲夹克,正指着湖面对洛铭说什么,手舞足蹈的——结婚后他稳重了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爱吐槽的江白。洛铭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推了推眼镜,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苏哥!”江白先看到他,挥手,“这边!我们抢到了观景最好的位置!”
走近了,能看到江白眼角有细小的笑纹——那是三年婚姻生活留下的,幸福的痕迹。洛铭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气质更沉稳了,那种大学时的青涩感完全褪去,现在是可靠的、温和的成年男性。
“等很久了?”苏离歌在空位坐下。
“刚到。”洛铭把菜单推过来,“江白说要尝尝新出的桂花拿铁,我觉得还是龙井合适。”
“秋天就要喝秋天的味道!”江白坚持,“而且我请客,听我的!”
苏离歌微笑:“那我跟洛铭一样,龙井。”
“没劲!”江白嘴上抱怨,但已经招手叫服务员,“一杯桂花拿铁,两杯龙井,再要一份藕粉桂花糖糕——这个苏哥爱吃。”
简单的小事。但苏离歌心里微微一暖。江白记得他喜欢什么,会在点单时自然地加上。洛铭会在茶上来时,先试水温,确认不烫了才推给他。这些小动作,七年里已经成为习惯。
茶点很快上来。桂花香混着茶香,在秋日的午后飘散。湖面上有游船缓缓划过,划开平静的水面,涟漪慢慢扩散,然后恢复平静。
“所以,”江白喝了一大口拿铁,满足地叹气,“周末计划是什么?我老婆回娘家了,我自由了三天!”
洛铭瞥他一眼:“这话要是被她听到...”
“所以她回娘家了我才敢说!”江白理直气壮,“说真的,明天去爬山?灵隐后山,秋天枫叶应该红了。”
“可以。”洛铭看向苏离歌,“你明天有安排吗?”
苏离歌想了想:“上午要去爸妈那儿一趟,下午可以。”
提到父母,江白和洛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很轻微,但苏离歌注意到了。七年了,他们都知道他家的情况,知道那些复杂的情感,知道他在努力修复关系。
“需要我陪你去吗?”洛铭问,语气平常,就像问“需要带伞吗”一样自然。
苏离歌摇头:“不用。就是送点东西,吃个午饭。”
“那下午两点,我们在灵隐寺门口等。”江白拍板,“现在,享受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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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歌和父母的关系,确实在改善。
或者说,在重建。大学毕业后,他搬出来自己住,有了距离,有了空间。父母渐渐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管教”的孩子。而苏离歌,通过阅读和思考,也理解了他们的局限——他们的教育方式,他们那代人的观念,社会转型期的焦虑...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父母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他们的爱是真的,只是表达方式错了。
错得让他抑郁,错得让他多年不敢回家,错得让他至今无法说出“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但他知道,他们爱他。
记得高二那年生日,他回家晚,以为没人记得。但推开家门,桌上放着蛋糕,还有一份礼物——一张他想要很久但没说的音乐实体专辑。父母坐在桌边,表情有些局促,妈妈说:“生日快乐。”爸爸说:“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很笨拙,很生硬,但那是他们第一次,试图用他需要的方式爱他。
现在,七年过去,父母老了。妈妈的白发多了,爸爸的背有点弯。他们学会用微信,学会发“吃饭了吗”“天气冷加衣服”这样的消息。学会在他回家时,准备他喜欢的菜,不多问工作,不催婚,只是吃饭,看电视,聊聊家常。
依然笨拙,但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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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苏离歌提着两盒西湖藕粉和一套保暖内衣——妈妈有关节炎,爸爸怕冷——坐上地铁。父母家在老城区,老小区,梧桐树荫蔽了整条街。
敲门,妈妈开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来了?快进来,你爸去买你爱吃的卤鸭了,马上回来。”
“妈。”苏离歌进门,换鞋。家里还是老样子,干净但略显陈旧。他的房间还保留着,书架上摆满了他高中时的书和奖状。
“最近工作忙吗?”妈妈跟在他身后,像小时候一样,“看你好像又瘦了。”
“不忙,挺好的。”苏离歌把东西放在桌上,“藕粉是朋友推荐的,说这家正宗。保暖内衣是加绒的,天冷穿。”
妈妈拿起保暖内衣,摸了摸,眼睛有点红:“好,好...你自己也要多穿,杭州冬天湿冷。”
“我知道。”
沉默。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这种沉默曾经让苏离歌窒息,现在...依然不自在,但可以忍受。因为他知道,妈妈也在努力,在适应这种新的、更平等的相处方式。
爸爸回来了,提着卤鸭和几个菜。“来了?”他看向苏离歌,点头,“坐吧,饭马上好。”
午餐很简单:卤鸭,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吃饭时,父母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夹菜。苏离歌也给他们夹菜,这个动作一开始很生疏,现在自然多了。
“最近...和朋友们还好吗?”爸爸问,语气小心。
“好。下午约了爬山。”
“好,好...多和朋友出去,别老是一个人待着。”妈妈说,然后又补充,“江白结婚了吧?洛铭呢?”
“洛铭还单着,和我合租。江白夫妻很好,周末常聚。”
“那就好。”妈妈点头,“有朋友互相照应,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种奇怪的温暖。父母在努力理解他的世界,用他们的方式关心他的朋友——那是他生活里重要的部分。
饭后,苏离歌帮忙洗碗。妈妈在旁边擦灶台,突然说:“你那个...药,还在吃吗?”
苏离歌的手顿了顿:“嗯。减量了,情况稳定。”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很轻,“要听医生的。身体...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洗完碗,苏离歌准备离开。父母送他到门口,妈妈往他手里塞了个保温桶:“卤鸭还有,带回去晚上吃。还有...天冷,多穿点。”
爸爸站在妈妈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离歌接过保温桶,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只说:“你们也注意身体。下周...下周我再过来。”
“好,好...路上小心。”
关上门,苏离歌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中的保温桶还温热,卤鸭的香气隐约透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下楼。
关系还没有完全修复。可能永远都修复不到理想的样子。那些年的伤痕还在,偶尔还是会痛。但...在变好。缓慢地,笨拙地,但确实在变好。
而他,在努力接受这种“不完美但真实”的关系。就像接受自己“不完美但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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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灵隐寺门口。江白和洛铭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穿着登山装备,背着小包。
“怎么样?”洛铭先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还好。”苏离歌微笑,“带了卤鸭,晚上可以加菜。”
江白凑过来闻了闻:“阿姨的手艺!今晚有口福了!”
三人开始爬山。秋天的灵隐后山很美,枫叶红黄交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山路不陡,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拍照,或者只是看看风景。
“所以,”爬到半山腰的亭子时,江白喘着气坐下,“昨晚我老婆还说,咱们仨这样真好。认识十年了,还每周聚。”
洛铭递给他水:“十年零三个月。”
“看看,洛铭永远这么精确!”江白喝水,“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咱们比亲兄弟还亲。”
苏离歌坐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西湖。从这个角度,湖面像一块蓝色的宝石,镶嵌在城市中。这就是他内心世界那个“蓝湖”的现实对应——没有那么完美,没有那么梦幻,但真实,美丽。
“因为选择了彼此。”他轻声说。
江白和洛铭都看向他。
苏离歌继续说:“血缘是给定的,无法选择。但朋友是选择的。我们选择了彼此,一次次地,在无数个时刻——一起吃饭,一起熬夜,一起面对困难,一起分享快乐。这些选择编织成了比血缘更坚固的关系。”
洛铭点头:“社会学上称为‘选择性亲缘关系’。现代社会中越来越常见。”
“你就不能感性点!”江白吐槽,但眼中是温暖的笑意,“不过苏哥说得对。咱们是选的,选的才珍贵。”
休息够了,继续向上。快到山顶时,苏离歌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安全到家了吗?”
他回复:“到了,和朋友爬山。”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好。注意安全。”
简单的对话。但七年前,这是不可能的。那时的沟通要么是争吵,要么是沉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爬。江白和洛铭在前面,江白在讲他公司的趣事,洛铭偶尔插一句精准的吐槽。阳光温暖,秋风清爽,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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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景很美。整个西湖尽收眼底,城市在远处,山峦在更远处,天空辽阔。
他们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喝水,吃带来的水果和饼干。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风景,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许久,江白说:“苏哥,你记得大四那年,咱们三个在这儿看日出吗?”
苏离歌点头:“记得。等了半夜,结果阴天,没看到。”
“但我们在山顶聊天,聊了一夜。”洛铭补充,“聊未来,聊理想,聊...害怕的事。”
苏离歌记得。那夜他第一次隐约透露自己的抑郁,说“有时候感觉活着很累”。江白说“累了就休息,哥陪你”。洛铭说“从生物学角度,疲劳是身体发出的休息信号,应该遵从”。
很笨拙的回应,但那是他们第一次,试图接住他的脆弱。
七年过去了。现在,他们接得更稳了。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陪伴,什么时候需要假装一切正常。知道如何在不戳破的前提下,给予支持。
“有时候我在想,”苏离歌突然说,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湖,笼着一层蓝蒙蒙的薄雾,清晰可辨,“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江白立刻说:“没有如果!”
“但可以有感谢。”苏离歌转向他们,认真地说,“谢谢你们。这七年,谢谢你们所有的...感冒药,水,陪聊,合租,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怕什么。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被爱着。”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热。七年了,他终于能坦然地说出“我需要爱”,能坦然地说“谢谢你们爱我”。
江白的眼睛也红了,他用力拍了拍苏离歌的肩:“废话!咱们谁跟谁!”
洛铭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哑:“这是相互的。你也给了我们很多。你的深度,你的思考,你的...存在。让我们的世界更完整。”
三人对视,然后都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温暖,是经过时间考验的、坚固如山的感情。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橙红。他们起身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江白又开始讲笑话,洛铭认真纠正他逻辑漏洞,苏离歌听着,偶尔微笑。
到山脚时,天快黑了。路灯亮起,西湖边的灯也亮了,倒映在湖水中,像两串珍珠。
“去我家吃饭?”江白提议,“我老婆明天才回来,今晚可以喝点。”
“卤鸭。”洛铭提醒。
“对!卤鸭配酒,越喝越有!”
苏离歌点头:“好。”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湖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水的湿润。西湖在夜色中平静深邃,像巨大的蓝湖,映照着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
未满,但很美。
就像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生活,他们自己——不完美,有伤痕,有遗憾,有未解决的问题,有未说出口的爱。
但真实,温暖,充满希望。
苏离歌走在中间,左边是江白还在兴奋地计划晚餐菜单,右边是洛铭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到,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七年前,他不敢想象这样的生活——抑郁还在,但不再孤独;家庭关系依然复杂,但在改善;工作有意义,朋友在身边,自己...在学着爱和被爱。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在这个新的社会关系网络里——有理解的朋友,有努力改变的父母,有尊重的工作环境——他的意识也在慢慢改变。依然敏感,依然深刻,依然有时会陷入低落,但...有了支撑。
有了家。
不是血缘的家,是选择的家。
走到路口,等红灯。江白突然说:“对了,下个月我生日,咱们仨再去爬山?这次一定看到日出!”
“可以。”洛铭说,“但需要查天气预报,选择晴天概率高的日期。”
苏离歌微笑:“好。”
绿灯亮了。他们走过马路,走向江白家的方向。夜色渐深,西湖在身后安静地流淌,像一首未完的诗。
而他们三个,在这个没有穿越的世界里,用七年时间,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不完美,但真实。
未满,但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