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安洁莉卡从昏睡中醒来,太阳穴一阵一阵,突突的疼,她眉头拧紧,忍不住用手扶住眉心。
下一刻,略微刺鼻的药剂味,在鼻尖弥漫。
“爱卿醒了?先把这个喝了吧。”
少女看向被递到唇边的药剂,不用想她都知道,身旁坐着的是芙洛拉殿下。
那瓶泛着墨绿色,根据常识,是品质不低的魔力恢复药剂。
她顺势接过,两侧鬓发遮掩住有些昏暗的眸子,轻咬薄唇,半晌才吐出一句。
“对,对不起殿下,我失败了。”
安洁莉卡声音有些低,她弱弱道歉,双手端住药剂,对准瓶口,小口小口喝着,正巧不用抬头面对芙洛拉的目光。
芙洛拉闭上眼,没说话,片刻后待安洁莉卡喝完药,她重新抬起眸子,迎着窗外夕阳,看向少女。
“为何道歉?”
“因为,我让殿下失望了。”
安洁莉卡脑袋越发低垂,她不太喜欢亏欠别人,一旦受了恩惠,就会想着报答,哪怕吃点亏也没关系。
就像父母把她养大,这份养育之恩其实一直记在安洁莉心里。
因此当初被父亲背叛,亲手送上火刑架,她心中也是伤心,而并非怨恨,只觉得那15枚金币,就当是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可面对芙洛拉,这个方法明显不管用,安洁莉卡明确知道自己回报不了。
早在刚开始,被殿下的骑士救下,拿到补贴,来到皇家魔法学院时,这份恩情就已经无以为报。
至于前些天,被芙洛拉收为臣属后,情况更是愈演愈烈。
殿下赐予荣耀,提供庇护,让自己一跃成为皇室的红人,甚至分出精力,帮助她改善性格问题。
可自己呢,自己又能为殿下做什么?
安洁莉卡很清楚,她不能为芙洛拉带来什么,可她又贪恋殿下的温柔,享受陪伴在殿下身边,明明这对殿下来说……是不公平的。
她也曾认真想过,自己究竟能回报些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所谓的光明系亡灵魔法,能回报殿下些许。
可现在,连这个也无法实现。
安洁莉卡双手抱膝,内心繁杂的思绪,险些将她冲垮,直到她的全身,再度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实验失败,最难受的明明是安洁莉卡卿,又为何要向我道歉?”
嗡……
芙洛拉话音落下,安洁莉卡大脑轰的炸开,像是从混沌洪荒一路到宇宙热寂。
芙洛拉没理会她的反应,用手轻轻拥住少女的腰,继续开口:
“让我猜猜,爱卿现在一定觉得很对不起我,明明我这般信任你,实验却依旧失败了,对吗?”
“……”
被看透内心,安洁莉卡有些懵,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失败了,为何芙洛拉殿下会说不用道歉。
半晌,见她迟迟未开口,芙洛拉松开怀中少女,又坐回床旁的木椅上。
“不回话,就当默认了,那我从现在起告诉爱卿,不必觉得对不起。”
“先不说实验才刚开始,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就算真的无法成功,错也不在你,而在我。”
“不,没有的事,明明是我失败了,才不关殿下您的事!”
安洁莉卡身体猛然坐起,双手撑在床面上,声音也高了几分。
她能接受芙洛骂她,对她失望,甚至像父亲一样,用厌恶嫌弃的目光抛弃她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毕竟自己已经欠殿下太多,根本不可能偿还,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为殿下带来价值,来消除内心的负罪感。
可安洁莉卡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芙洛拉殿下将她的失败,揽在自己身上。
明明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帮到殿下,如果非但没有帮助,还因此让殿下自责。
那她安洁莉卡·米斯特琳,存在于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给世界添乱吗?
恍惚中,少女本就因透支魔力而酸软的身躯,越发无力。
梦回过去,自那日登上火刑架起,她的人生便没了光亮,唯一支撑这具腐朽的身躯前进的,就是对芙洛拉的憧憬。
而现在,她终于有幸能站在太阳身边,尽情享受光辉。
可如果,自己的存在只会遮掩太阳的光芒,那她真的应该……接近太阳吗?
不,不应该,应该滚的越远越好,缩回阴暗的地穴,安静腐烂。
情急之下,少女本就泛红的眼角,隐隐有些湿润。
直到第一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一截瓷白的指尖,才适时出现,帮她拭去泪花。
“想哭就哭吧,没关系。”
芙洛拉的声音,没了往日白玉碰撞般的清冷,多了几分娇软稚嫩,可落在安洁莉卡耳中,她只觉得安心。
下一瞬,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麻木,共同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安洁莉卡不顾一切,抱住芙洛拉纤细的腰肢,声音中充斥着带着哭腔的沙哑。
“殿,殿下,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明明我觉得,我没亏欠任何人……”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仅仅是因为我觉醒了亡灵魔法?
为什么大家要排挤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平民?
可我明明……没伤害任何人。
可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安慰我呢?
明明我只想听到那一句“我懂你”,明明我也想,被人爱啊……
今夜的卧房,注定不会平静,小声又急促的哭泣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内,安洁莉卡低声哭着,芙洛拉的拥抱也一直没有离开。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少女,掌心轻拍背部,让安洁莉卡感受到些许温暖。
这位新收的臣属,明明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却脆弱无助,像刚出生的婴儿,急切寻找母亲的怀抱。
芙洛拉觉得,自己的怀抱或许不够宽阔,但带给人温暖,还是完全足够的。
而刚才那番话,是她在有意引导,让安洁莉卡发泄自身情绪。
不可否认,少女很乖,安静又坚强,即使受了委屈,也会悄悄打碎咽进肚里,从不给人添麻烦。
可在芙洛拉看来,安洁莉卡乖巧过头了。
长久以来的独自一人和被家人背叛的经历,早以让少女学会独自扛下一切。
她并非不会委屈,不会感到孤独,只是将坏情绪藏的太深,生怕露出破绽再次被伤害。
到达安洁莉卡这种级别,甚至一度失去了依靠他人的能力,即使有心想去倾诉,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芙洛拉最近几天做的,就是先用温柔与鼓励,软化少女心间厚厚的高墙。
再借由这次机会,将厚重的壳剥下,露出最柔软,也是最容易破碎的内心,最后狠狠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