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安洁莉卡快步离开学院, 手臂间夹着书籍,行走在皇后区宽阔的街道上,想寻一处静谧的地方散散心。
与多数人面对压力后,选择的饮酒暴饮暴食等方法不同,她心情不舒服了,则更喜欢一个人吹夜风。
最好四周没什么人,抬头还能看见星星,这样的地方对于安洁莉卡来说是最适合散心的。
还未来到皇家学院之前,她还在老家亚特兰大领待着时,便有了这个习惯。
持续到现在,也不过是改了地点而已,由原先麦田里的草垛,变成了现在距离学院不远的宁德公园。
她将书籍收回储物空间,双手背在身后,尖翘的下巴抬起,用脸颊感受夜晚微凉的风,直到这一刻,她沉闷了几日的面容才算有了笑容。
自从被收为臣属后,安洁莉卡便从没来过这里,今日再次到访,可能是因为魔法未有寸进的彷徨,也有可能是戴安娜那一句无心的生日礼物。
具体的答案是什么,说实在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半晌后,她心情好转些许,又想起远方还未回来的芙洛拉殿下,不由闭上眼眸,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愿殿下……平安归来。”
她声音说得轻,怕打扰公园里的其他人,虽然这个时间,大概率已经没什么人了。
然而出乎意料,安洁莉卡声音落下后,不远处的长椅边,竟真的出现了其他人的声音。
“喂,当家的你快醒醒,是不是那帮子什么治安队又追来了,可他们不是说这地方能睡吗?”
“嘘,你小点声,待会吵吵了那群大人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树丛的遮掩下,两道靠在一起睡觉的人影,偷摸着起身,像是被方才安洁莉卡那声祈祷惊醒了。
若是正常情况下,不愿给人添麻烦的安洁莉卡,肯定已经快步上前道歉了,可此刻她却愣在原地,昏暗的眸子瞪大,直直盯着那处。
因为她听出了长椅上那对夫妻的亚特兰大口音,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声音很像……像自己许久未见的父母。
不,这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来帝都?一定是我听错了。
安洁莉卡瞳孔里的光剧烈摇晃着,早已发誓断绝过往关系,离开家乡的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客。
她想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并非那对夫妻,只是对声音有些像的陌生人,可脑海中熟悉又陌生的音调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又在告诉她。
那并不是什么什么陌生人,就是当初抛弃她,将她亲手送上火刑架的家人。
这一刻,安洁莉卡的大脑混沌,她脚步后移,想第一时间逃走,离开这令她不知所措的地方,在被发现之前……
可命运啊,总是事与愿违,精致的学院靴向后移动,踩中的不是坚实的青石地砖,而是一小堆落叶。
也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声响,引起了那对夫妻的注意。
拄着拐的中年男人率先起身,他在妻子的搀扶下,熟练地佝偻着身子,生怕在公园里睡觉的行为,触怒了某位脾气不好的贵族老爷。
“大,大人,真是抱歉打扰您的雅兴了,可我和这老婆子实在没地方去,只能来这将就一晚,实在是对不起。”
他语气诚恳,态度恭敬又卑微,全然没了安洁莉卡记忆里,那副暴躁易怒的模样。
而事实上,这就是中年男人长久以来的处世之道,看人下菜碟。
他太清楚贵族老爷们都拥有什么样的权力了,事情一旦发生,无论过错方在谁,首先要表现出认错的态度。
那种对强大的顺从与卑微,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安洁莉卡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此刻她的父母们正低着头,竭尽全力讨好自己,生怕自己怪罪。
但安洁莉卡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们将自己当成了某个贵族老爷,若是等他们抬起头,看清自己那张脸,过去的巴掌可能还会落下吧。
于是,她没有回答,准备趁着夫妻二人低头的间隙快步离开,尽量避免将事情拖入不可控的局面。
现在的她大脑很乱,离开的殿下,魔法练习的压力,还有明天名义上的生日,再加上今天这意外的遭遇都像一条条勒绳,紧紧缠住了安洁莉卡本就杂乱的心绪。
她需要仔细捋一捋,为心脏减压,尽量抛掉不重要的事物。
然而,事态的发展依旧出乎了安洁莉卡的预料,中年男人与他的妻子,见那位可能是贵族的小姐迟迟没有发话,心中顿时疑惑。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瞥了一眼,想看看那穿着华贵衣裙的小姐究竟是什么神情,到底会不会怪罪他。
这一看可不得了,身前那人竟然是……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竟一时没敢认那张脸。
呆愣半晌,中年男人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妇人,想让自己的妻子也跟着一同确认下。
“败家娘们,你快别愣着,扶我起来看看那是不是安洁莉卡?”
眼见身份被认出,安洁莉卡眼底闪过惊慌,想迅速拉开距离,却被眼疾手快的中年男人一把叫住。
“站住,是安洁莉卡吧?没想到啊乖女儿,老爹我找了你这么久,居然在这里遇见了。”
他先前卑微的姿态一变,转瞬间皱起浓眉,沧桑的目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鸷。
安洁莉卡脚步不自觉地停住,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停下,不应该的,但从小到大被规训的经历,让她根本反抗不了。
即使现在自己和父亲的地位已经天差地别,可无形之中的锁链,早已从童年开始将她套的死死的。
见她真的停下脚,中年男人这才敢相信,面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竟然真的是自己女儿,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然后下一瞬,方才向安洁莉卡卑微讨好的姿态映入脑中,他怒火升腾,抬手就要循着习惯,给少女来上一巴掌挽回尊严。
好在他身旁的妇人还算理智,知道从名义上来说,女儿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赶忙将丈夫拦住。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有多善良,正相反,这只是为了更好地达成目的。
于是妇人唇角上扬,眉眼间挤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恶心姿态,搓着手,看向自己的女儿。
“乖女儿啊,我和你爸听说你现在成了芙洛拉殿下身旁的红人,有这回事吗?”
听到这话,安杰丽卡眼底的光更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