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板硌着后背,寒意刺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残留。
意识在混沌里沉浮了很久,才艰难地漂上来。
克莱恩(或者说,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存在)睁开沉重的眼皮。
两堵爬满青苔的高墙,头顶一条灰蒙蒙的、被切割得笔直的天空。
不是他记忆里的任何地方。
身体像被拆散又胡乱拼装回去,到处都疼,尤其是脑袋,像有无数根针在搅。
他试着撑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手掌撑地——触感细腻得离谱。他低头,看到一双白皙、柔嫩、指甲泛着健康粉色的手。
绝不属于一个常年加班的男人。
几缕银白发丝垂到眼前。
他下意识去撩,目光却被身体的异样死死抓住。
胸前……沉甸甸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女性的丰盈和柔软,真实得可怕。
他僵硬地低头。
宽大的、绣着暗金藤蔓的男士贵族长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被撑起的胸口轮廓,收窄的腰,因坐姿显得格外宽的臀……
视觉冲击堪比核爆。
荒诞感海啸般把他拍懵了。
他不是刚在公司熬完通宵,合眼想眯五分钟吗?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而且……这身体……好像变成女人了?!银发,身材还挺……火爆?!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混乱的记忆流,像决堤洪水,猛地冲进他脑海!
“啊——!”
剧痛让他抱头惨叫。声音清脆尖细,带着少女的婉转,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愣住。
他痛苦呻吟,任由记忆碎片在脑子里冲撞、重组。
克莱恩·冯·克莱恩……克莱恩家族分支的少爷……嫉妒主家大小姐埃莉诺宠爱一个叫艾瑟拉的平民……疯狂针对艾瑟拉……被抓……灌药……
记忆最后,是身体被蛮力扭曲重塑的剧痛,和自己那惊恐变调的尖叫。
他穿越了。
穿进了那本西幻小说里的炮灰反派,克莱恩·冯·克莱恩的身体里。而且,是在这货被变成女人之后!
“老子……老子就是加个班啊……”他把脸埋进那双陌生却柔软的手里,指缝间溢出悲愤的低吼,“你给我整这儿来了?!老天爷,这玩笑开大了吧?!”
喘了半天,他才强迫自己冷静。
骂街没用,得想办法。
他开始飞速梳理记忆,对照那本《全系魔法天才的传奇之旅》……
不对劲。
书里的克莱恩,不久后会被艾瑟拉“意外”干掉,草草埋了。根本没变性这出!
而且按原剧情,艾瑟拉现在应该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跟埃莉诺大小姐根本没多少交集,更别说亲密到让克莱恩嫉妒发狂了!
全乱套了。
是蝴蝶效应?还是这世界本来水就深?
刚经历完惨无人道的身体改造,又挨了一记穿越灵魂冲击,他现在脑子跟团糨糊似的,根本没法冷静思考。
他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但也让他清醒了点。
不管了,身体现在是他的了。
一个被变性的、刚从巷子里醒来的“前”贵族少爷。
他扯了扯身上又破又脏、明显是男式的贵族长袍,摸了摸自己这张陌生的脸。
接下来咋整?
回那个“家”?以这副尊容回去,怕不是要被当成妖怪烧了,或者当成家族耻辱秘密处理掉。
找艾瑟拉?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狠人?那是嫌命长。
在这个魔法乱飞、危机四伏的异世界,一个丢了家族庇护、连性别都成谜的流亡贵族,该怎么活?
他坐在冰冷的巷角,看着自己这双白皙但无力的小手,第一次感到铺天盖地的迷茫和恐惧。
咬咬牙,他手臂撑地,试图站起来。
新身体虚得离谱,腿软得像面条,好几次差点又栽回去。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负担让他重心不稳,只能狼狈地用胳膊死死夹住。
站稳后,他开始审视身上这件原本属于“他”、现在套在“她”身上的袍子。
华丽,暗金藤蔓刺绣,上好的天鹅绒料子——但已经在泥泞里滚得皱巴巴、脏兮兮。太大了,像个麻袋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
他伸出那双白得晃眼的手,笨拙地揪紧衣领、勒紧腰带。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至少关键部位遮住了,冷风灌不进来。
勉强把自己捆成一个行走的布粽子,安全感+1。
接着,他开始摸索身上还有什么。
手指探进长袍巨大的口袋,在绒布里衬上划过。突然,指尖碰到一个沉甸甸、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暗红色丝绸束口袋,金线收口,分量十足。
他拉开绳结,往里一瞅——
瞳孔地震。
金光闪闪。
整整一袋子金币!
圆形,边缘刻着繁复花纹,静静躺在袋底,散发着“我很值钱”的迷人光泽。粗略一数,好几十枚。
看到这袋金币,他麻木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复杂的笑。
原主……克莱恩这败家子,是把全身家当,不,是把整个分支家族的老底,都揣身上了?
太魔幻了。
记忆里,冯·克莱恩家族算个屁的家族。就是个被扒光了血肉、只剩下空壳和耻辱印记的姓氏。
曾祖父那辈犯了大错,被主家一脚踢开,连“克莱恩”这个姓都不配用,只能加个“冯”字,作为“曾经属于过”的耻辱标记。
他们这一脉,早被踢出权力中心八百辈子了。具体犯了啥事?书里对这炮灰的背景一笔带过,全是主角埃莉诺回忆时顺嘴提的。
因为这尴尬出身,他们主家不疼,附庸家族不爱,像个被遗忘的孤岛,自生自灭。
原主爹妈死得早,他靠主家偶尔施舍的仨瓜俩枣,被个老管家拉扯大。
这种环境下,养出克莱恩那种扭曲、敏感又嚣张的性子,一点不奇怪。他极度渴望主家认可,渴望埃莉诺的友谊,但操作稀烂。
本来,主家看在那一丁点血缘份上(主要是为了让埃莉诺学“仁慈”),安排他进主家当埃莉诺的护卫兼伴读。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修复关系、重获庇护的唯一机会。
结果克莱恩这蠢货,非但不珍惜,反而因为嫉妒埃莉诺对艾瑟拉太好,彻底疯魔。他把艾瑟拉当死敌,往死里整,最后把自己作没了。
现在,这“家族”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说是家族,不如说是孤魂野鬼。
按理说,这种被放逐的破落户,早该穷得揭不开锅了。主家给的钱,顶多维持破宅子不塌,给老管家发点微薄薪水。
而且原主克莱恩,标准纨绔,酗酒赌博泡派对……哪样不烧钱?
所以,这袋分量感人的金币,带来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刚才发现自己变性。
这数目,绝对有问题。
这不像零花钱,这tm像是把整个家底卷包跑路的节奏!
难道是老管家看原主最近作死太狠,预感要完,把压箱底的钱塞给他,让他出事赶紧溜?
还是原主自己也知道这次搞艾瑟拉风险爆表,提前准备好了跑路资金?
不管了,钱现在是他的了。
他攥紧钱袋,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混乱的心绪。
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异世界,一个无依无靠、性别成谜的流亡者,最需要啥?
钱啊!
有了钱,就能找地方落脚,买身合体的衣服,甚至……想办法查查这身体咋回事,以及……有没有变回去的可能。
活下去的希望,好像就拴在这袋沉甸甸的金币上了。
他深吸口气,重新系紧钱袋,小心翼翼地塞进长袍最里层的夹缝,紧紧贴住胸口。
沉甸甸的触感,带来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心安。
行,挺好。
开局是地狱难度,但至少……启动资金管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阴暗潮湿的小巷,迈开脚步,拖着那身不合体的宽大长袍,朝着巷口那片微弱的光亮,踉跄却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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