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不多,但每一道扫过来的视线,都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皮肤发烫。
他下意识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宽大得像麻袋的贵族长袍领口里,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在人群中穿梭。但没用——那头该死的银发太显眼了。月光绸缎似的发丝,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扎眼得要命,发尾还他妈有几缕神秘的浅蓝色挑染,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还有眼睛。
他根本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深蓝色的眼底,瞳孔里像揉碎了星光,一片微缩的星空嵌在里面——艾瑟拉那个变态“改造”时的恶趣味杰作,充满了炫耀和嘲讽。
现在,这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只剩慌乱和羞愤。
长袍下摆太长,他只能用一只手狼狈地提着,另一只手还得捂着胸口以防走光。结果就是一双赤脚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踝细得离谱,脚趾粉嫩,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刺眼得像两个错误。每跑一步,粗糙的石面都硌得脚底生疼,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艾瑟拉我**大爷……”他内心疯狂刷屏,脸颊烫得能煎蛋。感觉自己活像个从马戏团逃出来的、衣不蔽体的小丑,正在被全场围观处刑。那种被指指点点、目光舔舐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必须立刻马上把自己藏起来!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街道印象,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又慌不择路地撞进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服装店。
店里温暖安静,布料特有的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扣。
他几乎是扑到衣架前,看都没看,一把扯下最不起眼的一套——粗麻灰衣灰裤,外加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裙子?开什么玩笑,身体变了不代表心理准备好了,裙子这选项直接从他脑内列表里划掉。
“就这些。”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跑岔气的颤音。
付钱时,他第N次感谢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店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对他这副衣衫破烂、光着脚、头发凌乱还脸色煞白的怪异模样投来探究的一瞥,但好在没多问,只是利落地包好了衣服。
他抓起包裹,逃命似的冲出店门,七拐八拐找了个绝对无人的死角,用最快速度扒掉那身耻辱的长袍,套上新衣服。
粗麻布料粗糙得像砂纸,摩擦过现在这身娇嫩得离谱的皮肤时,带来一阵阵过电似的酥麻,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奇妙的是,这种被严实包裹的、粗糙的触感,反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一层简陋但有用的盔甲。
他把那件华丽的、属于“克莱恩·冯·克莱恩”的耻辱长袍胡乱团了团,塞进斗篷宽大的内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起了兜帽。
银发,俏脸(虽然他还没适应,但触感和偶尔瞥见的倒影都说明这脸杀伤力不小),一切惹眼的特征,都被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自己的魂儿慢慢飘了回来,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但绝不豪华的旅馆。
“一间房,一晚。”站在柜台前,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旅店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接过钱,递来一把黄铜钥匙,目光在他裹得密不透风的斗篷上停留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问。
拿上钥匙,他几乎是蹿上了楼梯,找到房间,推门,反锁。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像一道赦令。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然后才一点点挪到床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并不柔软的床垫上。
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世界安静了。只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声,提醒他还在人间。
他平躺着,透过兜帽边缘的缝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单、光线昏黄的油灯。从醒来,到逃跑,到躲进这里,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身体的异样感无时无刻不在刷存在感——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前起伏,布料摩擦皮肤时陌生的触觉,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克莱恩·冯·克莱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开始冷静(或者说,绝望地)梳理现状。
埃莉诺·克莱恩那边?因为艾瑟拉,已经彻底得罪到祖宗坟头冒黑烟了。主家?本来对他就没好感,现在顶着这副尊容回去,说自己是那个被放逐的旁支少爷?怕不是会被当成想攀附贵族的疯女人直接扔进护城河。
而且……他现在是个“女”的。
就算他跑到中央广场,扯着嗓子喊“老子是克莱恩·冯·克莱恩!”,围观群众也只会觉得这姑娘长得挺俊,可惜脑子坏了。戏子都算抬举,更像失心疯。
所以,总结一下: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三无产品”。
无合法身份(克莱恩这名字现在是催命符),无安全住所(那破宅子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无可靠盟友(老管家?那忠诚的老头现在估计正对着他的“遗物”抹眼泪,以为他早被艾瑟拉挫骨扬灰了)。
主角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空荡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落寞。
前途?不,那叫前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踏上去就是万丈深渊。
“接下来……怎么办?”
他对着空气,轻声问。
房间里只有沉默。
没有“叮”一声出现的系统光屏,没有戒指里突然蹦出来的老爷爷灵魂体,没有路边乞丐神秘兮兮递来的古籍,更没有天上掉下来的传承或奇遇。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和一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能撑多久的金币。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鼻尖发酸。
一种极其强烈的、名为“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的荒诞感,混合着冰冷的现实,将他紧紧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