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那盆“冰水”的效果还没过,克莱妮感觉自己的CPU已经快烧糊了。老管家那眼神,那语气,那句“他应该死了”,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不知该先震惊于“管家居然这么能打”,还是先恐慌于“身份彻底暴露了”。
眼看老管家握剑的手虽然收了回去,但那锐利的目光依旧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自己,显然不得到真相绝不罢休。
“得,装不下去了。”克莱妮心里哀叹一声,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反正最坏也就是被当成妖怪或者间谍,总比被这身手了得的老头追着砍强。”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深色的兜帽。
月光般的银发瞬间流泻而下,在昏暗的大厅里仿佛自带柔光。
然后,她解除了脸上那层价值十枚金币的“全息投影”。
幻象面具的效果褪去,属于“克莱妮·克莱恩”的真实容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精致得不似凡人的脸庞,白瓷般的肌肤,以及……那双深邃的、仿佛将一整片星空都揉碎了嵌在里面的深蓝色眼眸。
老管家达克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手中原本紧握的细剑“哐当”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浑然未觉。
他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变幻:最初的警惕和冰冷瞬间瓦解,被巨大的疑惑取代,随即疑惑又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露出底下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
“这……这……”老管家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敢置信地用力揉了揉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使劲眨了眨,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悲伤和警惕而产生了幻觉。
“像……太像了……真的……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某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画里……和梦里……无数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浑浊被一种惊人的亮光驱散,那是混合了狂喜、希望和某种深沉执念的光芒。
老管家再也控制不住,他扔下剑(完全忘了捡),大步流星地冲到克莱妮面前,苍老却有力的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克莱妮差点以为又要挨打)。
“告诉我!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和急切,目光灼灼地锁定着克莱妮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星空中榨取出答案,“你的父母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的名字!快告诉我!”
克莱妮:“!!!”
她彻底被老管家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激动的质问吓懵了,刚刚重启了一点的CPU再次宣告过热宕机。只能瞪大那双漂亮的星眸,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是克莱恩啊!哦不对,现在是克莱妮……等等,他问这个干嘛?这反应不对啊!不是应该把我当妖怪或者冒牌货抓起来吗?!
老管家见眼前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似乎被吓坏了,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但效果甚微。
紧接着,在克莱妮更加茫然的目光注视下,老管家达克做了个让她差点跳起来的动作——
他挺直了那一直微躬的腰背,神情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他将右手握拳,轻轻捶在自己的左胸前(一个非常古老、几乎被遗忘的骑士或家臣礼),然后,单膝跪地,低下了他白发苍苍的头颅。
“老奴……达克·维尔德,”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坚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解脱,“终于……终于见到您了。”
克莱妮:“……???”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足以处理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了。刚才还拔剑相向、冷酷指出“少爷已死”的厉害老头,怎么转眼就给自己跪了?还“终于见到您了”?您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但没等她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她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老管家,那双因为连日悲痛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但干净的地板上。
泪水冲刷过的眼睛,虽然依旧疲惫,却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这下克莱妮更慌了,也顾不上什么优雅OS的强制规定了(虽然身体还是本能地保持着得体姿态),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老管家:“你、你先别激动!快起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好好说!”
老管家达克顺着她的搀扶站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是,是……是老奴失态了。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详谈。”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敞开的宅门和寂静的庭院,走过去探头仔细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轻轻关上门,并仔细插好门闩。
“请随老奴来。”他压低声音,对克莱妮做了个手势,然后率先向宅邸深处、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克莱妮一头雾水,但看老管家这副郑重其事、如临大敌又隐含激动的模样,也只能压下满腹疑问,跟了上去。
老管家带着她来到二楼一间位置相对隐蔽、看起来像是书房或小会客室的房间。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窗户和门外,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克莱妮坐下。
克莱妮双膝并拢,以一种极其标准优雅的姿势坐在了那张旧天鹅绒面的扶手椅上,心里却在疯狂刷屏:这到底演的是哪出啊?!
老管家达克站在她面前,腰背依旧挺直,但姿态已完全是恭敬的家臣模样。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姐……恕老奴冒昧,您的父亲……是‘克莱恩’吗?”
他紧紧盯着克莱妮,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确认。在他此刻的推测中,最大的可能性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少爷(原主克莱恩),虽然混账,但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在外面留下了子嗣。而这个孩子,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觉醒了家族早已断绝的、真正的“克莱恩”血脉!继承了那标志性的银发星眸!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能精准地伪装成少爷的样子,又为什么拥有如此惊人的容貌和刚才那流畅得不可思议的身手(老管家自动将其归功于血脉天赋)。
克莱妮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就是克莱恩啊。”
老管家:“……啊?”
他呆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眼前的少女(?)声音清脆,神态……虽然带着点茫然和惊吓,但确实没有撒谎的迹象。可这怎么可能?
接下来,老管家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只有“克莱恩·冯·克莱恩”本人才可能知道的问题,比如老宅某个密道的大概位置、他小时候某次闯祸的具体细节、甚至是他偷偷藏在床底下的某本“不健康”读物名字(!)……
克莱妮凭借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和强大的求生欲(怕答不上来被当成假货),居然磕磕绊绊、半蒙半猜地答了个七七八八。
随着一个个问题得到验证,老管家达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悲哀、释然和……某种奇异欣慰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去追问“少爷”为什么会变成“小姐”,也没有质疑这匪夷所思的性别转换。在见证了那标志性的银发星眸,并确认了“她”就是“他”之后,老管家仿佛瞬间理解(或者说,接受)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但这次更多是感慨,“是血脉的召唤……是命运的指引……也是惩罚与新生吗……这果然是……家族的秘密啊。”
他自行脑补出了一套关于“克莱恩家族正统血脉觉醒伴随某种神圣(或诅咒)转化”的古老秘辛,完美解释了眼前的一切不合理。对他这样忠诚的老派家臣而言,家族的古老秘密和正统血脉的显现,本身就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性和合理性,无需过多追问细节。
老管家再次深深鞠躬,然后,他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故事:
“老奴名叫达克·维尔德,并非贵族出身。当年,我还是个孩童时,所在的村庄遭遇了魔族劫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的沧桑,“父母亲人皆死于魔爪,我奄奄一息,以为自己也要随他们而去……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道光。”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仰:“是您的高祖母,那一代的克莱恩家族长女,她如同女神般降临,驱散了魔物,救下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孤儿。”
“克莱恩家族,至少是真正的、原本的克莱恩家族,”老管家的语气充满了骄傲与感伤,“族人多半……不寿。”
“他们或是为了守护帝国边境,战死沙场;或是为了做出关键性的决策,过度使用占星术预知未来,损耗寿命……”他看了一眼克莱妮,眼中带着深意,“这是荣耀,也是诅咒。但家族从未退缩。”
“老奴被带回克莱恩家,受到庇护和教导。自那时起,我便立誓,此生只为克莱恩家族效力。”他的声音坚定无比,“我见证了家族的辉煌,也眼睁睁看着它……因背叛、阴谋和血脉的稀释而逐渐衰落、被篡夺、被放逐。”
他今年已经年过八旬,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高龄,但在曾拥有漫长寿命传说的古老魔法家族侍奉者眼中,他经历了太多变迁。
接着,老管家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而焦急:“小姐!您必须知道,现在的所谓‘克莱恩主脉’,那些篡位者若尔吉斯的后代,他们对您、对真正的克莱恩血脉,是极大的威胁!他们绝不会允许正统重现!您在外一定要万分小心!”
虽然克莱妮从诺尔亚那里早已知道这一点,但亲耳听到这个陪伴家族历经沧桑的老人,用如此急切、担忧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她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触动。
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在她最孤立无援、身份尴尬的时刻,竟然意外地……找到了一个知晓她部分真相、并愿意用生命去守护这份“正统”的、忠诚的家人(尽管是老家臣)。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有点沉重,但也让她冰封的、充满警惕的心里,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点名为“归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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