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进小巷。

作者:禾梁 更新时间:2026/1/15 7:33:31 字数:3889

清晨的阳光像把钝刀子,勉强割开老宅窗户上那层油腻的灰翳。

克莱妮闭着眼,身体却像台预设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把起床洗漱的流程一丝不苟地走完了——

直到她迷迷瞪瞪站到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瞬间清醒,然后头皮发麻。

银发柔顺得像月光织的绸子,深蓝眼眸里碎星流转,身上那套华丽到离谱的星辉礼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穿戴”完毕。

曳地拖尾闪着微光,黑丝包裹的腿线条流畅,精致高跟鞋,连那几片薄如蝉翼的星空头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活脱脱一个“落魄贵族小姐の绝境求生也要保持优雅”行为艺术现场!

“我……我去!”克莱妮猛地捂住脸,耳根烫得能煎蛋,

“这身体是装了自动美颜穿搭外挂吗?!昨天那点羞耻心是限时体验卡到期了是吧?!”

吐槽归吐槽,海啸般的羞耻感还是拍了过来。

她用力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点“其实还挺好看”的危险念头甩出去:

“不行!这身出门跟举着皇家纹章的告示板游行有什么区别!改!立刻!马上!”

心念狂转,精神力像被无形的手抽走一截,太阳穴隐隐发沉。

身上那套华丽“皮肤”开始跟融化又重铸的琉璃似的变形重构。

星辉流转间,曳地长裙收缩变形成利落的深色短裤和贴身上衣,一件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黑袍兜头罩下,披风在肩头呼啦展开如夜幕。

高跟鞋“啪”地消散,换成一双结实耐造的短靴。

最后她一把拉上兜帽,整张脸隐入阴影,只留下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尖儿。

“呼……这还差不多。”安全感终于回笼,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一股极淡的、像冬天深夜结的第一层霜、又混着点遥远星光味道的清凉气息,从领口顽固地钻了出来。

“这该死的‘星空体香’。”她嘀咕了一句,鼻尖皱了皱,

“不过淡成这样,除非是狗鼻子……再说了,就算闻到,谁他妈会联想到克莱恩·冯·克莱恩那个糙汉身上去?”

她没再多想,裹紧黑袍,像道影子似的溜出了老宅。

帝都的街道刚醒,空气里飘着廉价面包和热牛奶的味儿。

早点摊支起了帆布,挑着菜筐的小贩慢悠悠晃过石板路,零星行人裹着晨寒赶路,没谁留意墙角溜过的黑影。

克莱妮摸出那个价值十枚金币、一想起来就心绞痛的面具戴上,脸上顿时一阵模糊蠕动,变回了“克莱恩·冯·克莱恩”那副标准倒霉蛋少爷相——

眉眼阴郁,气质浮躁,看着就让人想离远点。

这身份就是个烫红了的烙铁,拿着扎手,不拿又没别的。

策略很简单:低调,速战速决,然后麻溜滚蛋。

核心要义就一条——死也别碰见那俩祖宗。

她贴着墙根快步走,刻意绕开主街的贵族马车线,专挑窄巷岔路钻,生怕半道撞上熟人。

怕什么来什么。

刚鬼鬼祟祟拐过街角,正要拐进下一条更偏的小巷,眼角余光就跟被烧红的针尖扎了似的,猛地扫到街对面路口站着的身影。

墨色长发,深紫法袍,还有那双隔着半条街都感觉能烫穿人灵魂的、融金般的赤金色瞳孔。

艾瑟拉!

克莱妮心脏直接罢工半拍,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

身体却比宕机的大脑快得多,一个利落迅捷的侧步滑移,精准无声地闪进了旁边小巷的阴影里——

纯属昨天被达克爷爷当人形沙包捶出来的肌肉记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巷子另一头,艾瑟拉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刚从主家那令人愉悦的茶会上出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红茶杯柄的温润触感——

埃莉诺大小姐一如既往的温柔周全,连点心都特意选了合她口味的,让这张重生后看什么都蒙了层灰似的脸,也难得染上几分真实的舒缓。

她本是顺路往魔法协会走,余光扫过巷口那道刻意缩着肩的身影时,脚步才顿住。

然后,“克莱恩”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视野。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个理论上应该已经像垃圾一样被彻底清扫出她为埃莉诺铺就的道路、或者至少该在哪个阴沟里发烂发臭的蠢货。

艾瑟拉停下了脚步。

赤金色的眼眸里,那点难得的柔和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被一种冰冷的、机器般的审视取代。

不应该。

这不在她清晰的“记忆”里,也不在她为埃莉诺编织的未来图景中。

一个本该死透的、无足轻重的污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完整”?

一丝冰冷的兴趣,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在她眼底缓缓晕开。

她方向悄转,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缀了上去。

左手随意垂在身侧,修长指尖却无意识地、一圈圈轻绕着袖口内衬上一枚冰凉的小型侦测符石——

纯属重生后养成的习惯,确保对周围能量波动的绝对掌控。

步履从容不迫,甚至称得上优雅,靴跟每一次都精准地踏在老旧石板路的缝隙边缘,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像在为这场意外的余兴节目打着从容的拍子。

看着前方那个“克莱恩”凭着些零碎混乱的记忆,在小巷迷宫里慌不择路地左冲右突,笨拙却意外地总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流和最开阔的视线。

就在对方即将拐入一条相对热闹的岔路,似乎要消失时——

艾瑟拉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缕几乎无形的微风擦过巷口一个半朽的空木桶。

“哐当!”

木桶突兀地倒下,朝着克莱妮的侧后方滚去!

克莱妮身体先于意识,甚至没回头,肩膀本能地一沉,腰肢以一个极小幅度却异常流畅的弧度向侧前方旋了半步,正好让开木桶滚落的路径。

动作快得像错觉,流畅得不像惊慌逃窜,倒像某种……经过反复捶打形成的条件反射式规避。

艾瑟拉赤金色的眼眸里,兴趣的墨色陡然加深,几乎化为实质的探究。

有趣。太有趣了。

不仅仅是“活着”,连行为模式都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偏差。

她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尾随。

这场追猎,该进入更有趣的阶段了。

终于,猎物被自己慌乱的脚步和越发狭窄的巷道逼入绝境——一条安静的死胡同。

艾瑟拉停在巷口,晨光从她身后漫溢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锐利,如同实质的枷锁,沉沉压在“克莱恩”僵直的背脊上。

她缓步上前,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弄里被无限放大,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克莱恩”像是被这声音钉住了,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那张属于原主的脸上,强挤出来的镇定像一层劣质油彩,底下洇开的全是无处可藏的慌张。

还有……眼底深处,某种艾瑟拉从未在这个蠢货身上见过的、让她指尖微微发痒的陌生东西。

克莱妮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脑子里第一时间窜出个冒失念头:要不要拼一把动手?先撂倒她再冲出去!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开玩笑,艾瑟拉是什么人?身后站着的家族势力、交好的魔法师团,光是明面上的挂都能堆半条街,她这半吊子身手,上去就是送菜,纯属自讨苦吃。

不能慌,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半分怯!克莱妮暗咬后槽牙,强行压下脊背的发僵,逼着自己端起原主的架势。

“哎呀。”

艾瑟拉开口,声音里瞬间注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被熟人躲避的、柔和的埋怨。

她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赤金色的瞳孔却依旧平静得像两潭封冻的熔金,映不出半点真实笑意。

“这不是克莱恩少爷吗?”

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

“真巧呢。”

她向前轻盈地踏近两步,距离瞬间缩短到社交礼仪的临界点,甚至能看清对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刚才在主家,埃莉诺还轻声问起你最近如何,担心你过得不好。”

又顿,刻意加重了字眼,

“她总是这么心善,记挂着旧人。”

她吐字清晰,尤其是“埃莉诺”和“旧人”几个词,裹着一层甜蜜的糖衣。

话音落下。

巷子里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远处模糊的市井声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衬得此地的安静更加逼人、更加窒息。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在文火上细细熬煮着克莱妮濒临崩断的神经。

艾瑟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点关切的笑脸,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静物画。

然后,她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小巧的鼻翼几不可查地轻轻翕动了一下,用比刚才更轻、更柔,却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问道:

“对了,克莱恩少爷……”

她微微偏头,露出纯然好奇的神情,目光却像最精细的解剖刀,刮过对方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你身上用的香薰,真是特别。”

语气平淡,像在聊寻常风物,

“埃莉诺最近偏爱玫瑰与琥珀的温暖,倒是没见过这种……冷冽如星夜寒霜的味道。”

她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指尖轻点了下袖口内衬的侦测符石,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同毒蛇在猎物耳畔吐出的冰冷气息:

“而且,你刚才躲开木桶的身法……也挺利落的。”

再顿,气息几乎擦过对方的耳廓,

“你看起来,和上次我们‘愉快分别’的时候,真的……”

尾音拖了半拍,字字淬冰,

“很不一样了呢。”

巷子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仿佛也被这轻柔却致命的话语彻底冻结、抽干。

只剩下死寂,以及克莱妮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的心脏。

一股冰凉的、仿佛无数细小蜈蚣百足齐下的悚然触感,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升,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克莱妮咬牙把慌意死死压下去,梗着脖子摆出原主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声音刻意放粗发沉,却压不住尾端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虚: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过是块破石头味,哪值得你特意提!”

身子往墙上又抵了抵,试图悄悄拉开半分距离,硬着头皮犟到底,指尖却在黑袍下不自觉蜷成了拳:

“躲个破木桶算什么利落?总不能站着被砸,艾瑟拉小姐是闲得慌,拿我寻开心不成?”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死寂忽然破了。

艾瑟拉先是微微一怔,那双封冻熔金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先是一声极轻的嗤笑,紧接着笑意顺着眉眼漫开,她抬手掩了下唇角,肩头都带着浅浅的弧度——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不是伪装的温柔,不是刻意的敷衍,是被这蠢货嘴硬逞强的模样,实实在在逗笑了。

“寻开心?”

艾瑟拉收了笑意,眼底却还凝着未散的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玩味,指尖依旧轻点着袖口符石,压迫感却比刚才更甚,

“克莱恩少爷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般模样,可比以前有趣多了。”

克莱妮心里瞬间炸毛,牙都快咬碎了,腹诽骂个不停:笑笑笑!笑个鬼啊!合着老娘在这儿提心吊胆装糙汉,在你眼里就是个乐子是吧?打又打不过,犟又犟不过,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梗着脖子硬撑,眉眼绷得更紧,活脱脱一副气鼓鼓却没辙的模样。

完了。

被看穿了,还被逗笑了。

从气味,到身手,到那份嘴硬心虚的逞强,全被她看在眼里。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像第二层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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