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离开考场,找了个僻静角落,仰头灌下那几支淡绿色的治疗药剂。温和的能量流遍四肢百骸,火辣辣的伤口传来清凉麻痒的感觉,疲惫欲裂的精神也舒缓不少。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橙红与靛紫在天空交融。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
前两项……总算过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块刻着一百四十三分总成绩的号牌。明天,只要再去测一下那个什么元素天赋,不出大的意外,进入星穹学院的门票,基本就算到手了。
安全区,在向他招手。
他定了定神,观察四周无人,心念微动。手中那把立下大功的“曜灵幻槊”枪身光华流转,迅速软化、变形,最终化作一抹不起眼的银蓝色流光,融入了他黑袍的衣袖内侧,仿佛只是衣料上的一道特殊绣纹。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破口的黑袍,将兜帽重新拉低些,两只手往脑后一枕,尽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甚至有点街头混混似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藏身的小巷。
街道上果然比平日热闹数倍。星穹学院的选拔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帝国各地乃至周边国家的年轻人涌入帝都。商贩们的嗅觉最是灵敏,趁机支起琳琅满目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兴奋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料、劣质香水和人潮特有的复杂气味。
克莱恩摸了摸钱袋,里面还有不少金币银币,沉甸甸的。紧绷的神经松弛后,饥饿感和一种“值得犒劳自己”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目光扫过喧嚣的街市,很快被一处烤肉摊飘来的浓郁焦香吸引。炭火炽红,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穿着朴素围裙的摊主正麻利地翻转着大把肉串。
“老板,来两串羊肉。”克莱恩走到摊前,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还有些沙哑。
“得勒!您稍等!”摊主头也不抬,爽朗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很快,两串烤得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递了过来,香气扑鼻。
“承惠,两个铜……”摊主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起头,脸上堆起的笑容在看到克莱恩兜帽下那张脸时,瞬间凝固!
惊恐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他手一抖,两串刚烤好的肉串直直朝地面坠去!
克莱恩眼疾手快,俯身一抄,稳稳接住,肉串差点脱手的油渍蹭了他一手。
“多少钱?”他随口又问了一句,低头去摸钱袋。
没有回应。
他疑惑地抬头,却见那清瘦却精干的壮年摊主,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到了油腻的摊车后面,双手抱头蹲下,身体筛糠似的发抖,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克、克莱恩少爷……饶、饶命!我、我今天刚开张……没、没多少钱……肉、肉您拿去!都拿去!求您高抬贵手,别、别砸我的摊子……”
克莱恩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串滚烫的羊肉串。
他仔细看去。摊主脸上沾满了煤灰和油烟,身上的粗布衣服打着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显然是为了趁这次选拔的人潮,想多赚几个辛苦钱补贴家用。他刚才慌乱中从身上几个破布口袋里掏出来的、紧紧攥在手里奉上的,不过是十几个磨损严重的银币——那恐怕是他今天、甚至好几天的全部收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克莱恩胸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荒谬与悲哀的无力感。
原主……你到底造了多少孽?
他沉默了几秒,没去接摊主哆哆嗦嗦捧上来的银币,反而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一枚边缘雕花、在渐暗天色下依然闪着诱人光泽的金币。
“当啷。”
一声轻响,金币被他轻轻扣在油腻的摊车木板边缘。
然后,他拿着那两串羊肉串,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摊主保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颤巍巍地抬起眼。摊车边缘,那枚金灿灿的钱币刺痛了他的眼睛。而那个令他恐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这……”他茫然地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他想伸手去拿,又猛地缩回,生怕这是个陷阱,那位恶名昭著的少爷会突然折返,以此为借口变本加厉地勒索打砸。
他在摊车后心惊胆战地等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人流稍歇,那个可怕的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
摊主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抓起那枚金币,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真实。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才长长松了口气,将金币贴身藏好。
兴许……是这位少爷今天心情格外好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记忆里,那位克莱恩·冯·克莱恩少爷可不是这样。以前他上街,白吃白拿那是家常便饭,稍不顺心就打砸摊铺,巡逻的卫兵看见了也多半装作没看见,不敢招惹。
而今天……居然付钱了?还是金币?
摊主摇摇头,不敢深想,只是更卖力地翻动着炭火上的肉串,心里祈求着那位少爷的好心情能多持续几天。
街道依旧喧嚣,灯火次第亮起。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摊前短暂的插曲,更无人知晓,那个留下金币后默默离开的黑袍身影,心中正翻涌着何等复杂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