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月圆之夜。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窗外,那轮银盘似的月亮正悬在屋檐角,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清冷的银色。
李白坐在窗边矮几前,正在研墨。
松烟墨的香气混着他袖间的酒气,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他手腕上那道被我咬出的牙印已经结痂,在月光下像枚小小的月牙。
“墨团,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警惕地往床角缩了缩。
不对劲。
从傍晚开始,身体就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蠢蠢欲动,骨头缝里发痒,尾巴尖那撮水墨色的毛——现在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而且我闻到李白研墨的松烟味时……
心跳得好快。
“怎么了?”李白放下墨锭,走到床边。
他的手指刚要碰到我,我猛地向后一躲。
别碰我!
我现在像颗定时炸弹,谁知道碰一下会怎样!
李白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怎么啦?狐狸不是该拜月修炼吗?”
拜月修炼个鬼!我又不是真狐狸精!
——等等。
万一这身体真是狐狸精呢?
万一月圆之夜真的会……
“嗷!”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身体里那股躁动突然加剧了!
“墨团?!”李白脸色一变,伸手想抱我。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我背毛的瞬间——
嗡!
胸前的半枚玉佩,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是刺眼的、银白色的光,像把整个月亮都装了进去。光芒从玉佩涌出,瞬间包裹住我全身。
好烫!
不,不是烫,。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又痒又痛又麻。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身体在拉伸、变形——
“墨团!”李白的声音隔着光茧传来,带着震惊。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视野被白光淹没。身体像被扔进熔炉重塑,每一寸都在崩解又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
光芒渐渐淡去。
我眨了眨眼。
视野变高了。
手……不,现在是“手掌”了。五指纤细,指甲圆润,皮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我低头。
看见一双赤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脚踝纤细,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
再往上——
月光织成的薄纱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半透不透,能看见底下……
“啊啊啊啊——!”
我尖叫着抱住胸口,尾巴——等等,尾巴还在!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从尾椎骨冒出来,正惊慌失措地左右甩动!
还有头顶!
我伸手一摸。
耳朵!狐狸耳朵!尖尖的,毛茸茸的,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完了。
变身了。
但只变了一半。
“……”李白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翻涌的震惊、困惑、审视……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他看着我赤足站在月光里,银发(等等我头发是银色的?!)披散,狐耳竖起,尾巴炸毛,身上只裹着一层月光纱。
我看着他一袭青衫立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方松烟墨,墨香混着酒气,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流淌。
三息。
整整三息,谁也没说话。
然后,李白动了。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一样,将还带着他体温的青色外袍裹在我身上。
“冷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冷。”我听见自己说——是人的声音,清亮,带着点颤抖。
话音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能说话了!
李白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让人心悸。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狐仙?”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是青丘林小蛮。”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
青丘林小蛮?!这是什么古风网游ID啊!不能编个正常点的名字吗?!
李白静默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可是《山海经·南山经》‘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的那个青丘?”
……
诗仙的考证癖果然永!不!迟!到!
“是、是吧。”我裹紧他的外袍,尾巴不安地扫着地板,“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半真半假的谎话。
总不能说“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历史系学生,因为摸了你的玉佩就变成这样了”吧?
李白没追问。他只是走到窗边,仰头看着那轮圆月,轻声问:“月圆才能化形?”
“好像……不止。”我回忆着刚才的感觉,“还有你的墨香,和……”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牙印上。
我们俩的血,好像也混在一起过?
李白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恍然:“所以是月圆+墨香+血契?”
血契?!
这是什么玄幻设定啊喂!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能变回去吗?”李白转身看我,眼神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变回去的话。”
我试着感受身体里的那股“力量”。
空空如也。
像被榨干了的柠檬。
“……好像暂时不行。”我沮丧地垂下耳朵,“没力气了。”
“那就先这样。”李白走回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我,“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
触电一样。
我猛地缩回手,杯子差点打翻。
李白稳稳接住,重新递过来,这次小心地避开了手指接触:“小心。”
“谢、谢谢。”我捧着杯子小口喝水,眼睛偷偷瞟他。
他在看我。
不,是在研究我。
那眼神就像在博物馆里研究一件新出土的文物,专注、好奇、带着学术性的探究。
“耳朵能动。”他忽然说。
“啊?”
“我说,你的耳朵。”李白指了指我头顶,“会根据情绪动。刚才紧张的时候向后贴,现在放松了,又竖起来了。”
……别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尾巴也是。”他笑了,“害羞的时候会卷起来,绕在腿上。”
我低头。
果然,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正紧紧缠着我的左小腿,尾巴尖还在轻轻颤抖。
叛徒!
“挺可爱的。”李白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评价一首好诗。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林小蛮,冷静!他是李白!是诗仙!你男神啊!
——但他现在夸你可爱!
——可你现在是半人半狐的怪物!
大脑宕机中。
“今晚你先睡床。”李白抱起另一床被褥铺在地上,“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
“你是伤患。”他打断我,指了指我还隐约作痛的后腿位置——虽然现在是人的腿,但痛感好似还在,“而且刚化形,需要休息。”
他吹灭蜡烛,只留窗边一点月光。
房间暗下来。
我躺在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床上,裹着他的外袍,闻着上面松墨和酒的味道。
他躺在地铺上,呼吸平稳。
“李白。”我小声叫他。
“嗯?”
“你……不怕我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轻笑:“怕什么?你比很多人可爱多了。”
“……很多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人啊。”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至少你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攥紧了被角。
“睡吧,小蛮。”他翻了个身,“明天还要赶路呢。”
小蛮。
他叫我小蛮。
不是墨团。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
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半人半狐……好像也不赖?
至少,能跟他说话了。
【章末小剧场】
关于变身那晚的未解之谜:
月光纱的材质:
小蛮(扯了扯):这到底是什么做的?脱下来就消失?
李白(学术脸):《抱朴子》有载“月华凝练,可成天衣”,或许……
小蛮:说人话!
李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