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驱散夜间残留的寒意,希儿就已经从那张硌人的硬板床上爬了起来。
昨夜混乱的梦境仿佛还在眼前浮动,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不快的画面甩出去。
用冷水泼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总算清醒了几分。
她对着旅馆房间里那半块模糊不清的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
然后,她从行囊最底层翻出一件宽大、打着补丁的灰色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阿巴…阿巴…”
她使劲弓起背,缩起肩膀,让身形看起来佝偻,又刻意压低了嗓子,试着发出几声干涩沙哑的咳嗽,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融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
她没有走向繁华的主街或冒险者工会,而是拐进城市边缘一片杂乱无章的街区。
树城的街道布局保留了典型的中世纪风格。
这也意味着城市缺乏完善的排污系统,富人区和主干道尚且会雇佣一些人负责打扫,可一旦踏入平民区或贫民窟的地界,就得格外留心脚下。
如果只是踩到被丢弃杂物还好,要是一不小心脚底传来黏腻湿滑的感觉……
相信那人的心情一定会变得非常不美丽。
这里的房屋低矮又拥挤,街道狭窄而肮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精、腐烂垃圾和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希儿第n次把玩沉甸甸的钱袋,那沉实的分量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将钱袋贴身收进怀里,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嘴里不禁哼起故乡蓝星的曲儿。
她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最终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斑驳的砖墙前摆着几个空荡荡的破木箱,看起来毫不起眼。
希儿走到墙边,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块看上去松动的砖石。
片刻之后,砖墙内侧传来轻微的机括声,旁边一块看似整体的墙面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壮汉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裹着破斗篷的“不速之客”。
希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苍老:“咳咳……劳驾,老朽想进去办点事。”
壮汉眉头紧皱,盯着那顶斗篷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希儿……我说你能不能别玩了?每次都是这套,你也不嫌腻。”
斗篷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希儿暗自啐了一口,又被认出来了。
她悻悻地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稚气和狡黠的少女脸庞,陪着笑说道:“嘿嘿,巴克大叔,早上好啊。我这不是……谨慎起见嘛。”
名叫巴克的壮汉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头疼的表情:“谨慎个屁!你这小鬼毛都没长齐,老是往这种地方跑什么?赶紧回家玩泥巴去!”
“巴克,行了。”通道深处传来另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规矩就是规矩,认人不认脸,给钱就放行。别耽误生意。”
巴克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侧开了庞大的身躯。
希儿赶紧掏出几枚早就准备好的铜币塞进他手里,像条泥鳅一样,“哧溜”一下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
巴克看着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币,又看了看希儿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穿过短暂而压抑的黑暗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这是一个市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
空气流通不畅,混杂着霉味、汗味、香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无数摇曳的火把和油灯提供了昏暗的光源,将往来人影拉长、扭曲。
这里没有叫卖声,交易大多在窃窃私语或隐蔽的手势中进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警惕、或贪婪、或冷漠的神情。
这就是这座城市阴影下的黑市。
希儿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入这里,那种游离于法律与秩序之外的诡异氛围还是会让她心跳加速。
她紧了紧斗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家伙,开始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希儿的目的地很明确,是位于黑市最深处的奴隶交易区。
还没走近,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杂着绝望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就变得更浓了。
很快,一片被铁栅栏粗略隔开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栅栏后是许多或大或小的铁笼,以及一些简易的木制高台。
“哦哦!!”希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到加持了防护魔法的精钢铁笼里,关着一位精灵女性。
她有着尖长的耳朵和精致绝伦的五官,但此刻却显得异常狼狈。华丽的衣衫破损不堪,露出带着淤青的雪白肌肤。手臂断了一截,伤口上包扎的布条已经发黄发黑,淡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沾着污迹,碧绿的眼眸满是麻木的神情。
旁边的牌子上写着触目惊心的天价。
“哇!精灵小姐姐!战损版都这么贵啊。”希儿摇摇头离开,她是来找助手的,不需要花瓶。
旁边另一个笼子里,则是蜷缩着一只的猫娘。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看到希儿靠近,她立刻呲起尖牙,发出的“嘶嘶——”哈气声。
“嘿,还挺可爱……”希儿饶有兴致地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其他“商品”吸引了注意力。
精灵和兽耳娘毕竟是稀罕物,占据市场主流的还是人类。
他们按照性别、年龄、样貌和“用途”被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成为奴隶的那一刻起,再也没有所谓的人权。
没有为自己赎身的可能,直到“骨头”和“血肉”被啃噬殆尽。
有看起来身强体壮、可能曾是战士或苦力的男性,眼神凶狠或麻木;有面容姣好、穿着暴露、被专门训练来取悦主人的年轻女奴隶,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也有一些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孩,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希儿发现这次失策了,她什么都买不起。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突然,她的眼神凝固在了其中一个高台上。
高台上,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奴隶布裙,脖子套着沉重的金属项圈,连接着锁链,被台子旁边的护卫牢牢拽在手里。
她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希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正是昨天在哥布林巢穴里见到的,那个扑向克里斯求救的少女,特莉丝。
此时的她,与昨天判若两人。她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双目彻底失去了光彩,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木板,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台下围着几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富商或小贵族模样的男人,他们用审视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特莉丝,交头接耳,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掺杂着怜悯与欲望的复杂情绪。
希儿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逃跑似的离开这里。
“唉,也无能为力。”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同情心是奢侈品,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住了。
希儿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外表脏兮兮的小女孩正仰头看着她。有着一头乱蓬蓬的栗色头发,脑袋上耷拉着两只同样脏兮兮的、毛茸茸的犬耳,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充满了乞求和无助。
她的脖子上也同样套着一个简陋的皮质项圈。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买下我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我会干活……今天、今天卖不出去的话……”
希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那脏兮兮的小脸,那无助的眼神,几乎要脱口答应。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腰间那个装着所有积蓄。
囊中羞涩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买下她?然后呢?拿什么养她?
自己下一顿饭都还没着落,带着个拖油瓶,还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内心天人交战后,她看着小女孩充满希望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了小女孩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手指。
“对不起……”她低声说了一句,不敢再看小女孩瞬间黯淡下去、充满绝望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去几十米远,希儿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让她胸闷气短。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钱袋,想确认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还在不在。
突然浑身一僵:钱袋呢?
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钱袋,不见了。
希儿猛地停下脚步, 慌乱地浑身上下摸索,口袋、怀里、甚至靴筒都翻了个遍,一样空空如也。
数十日和魔物战斗的报酬,就这样被偷走了。
就在刚才,那个所谓的可怜奴隶,利用人性的温情,完成了这次干净利落的盗窃。
该死的……
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被骗的愤怒、对自己愚蠢的懊恼、对这世道的无力感冲上心头,让她眼眶剧烈地酸涩起来。
冷静!
冷静!
立刻深吸了一口浑浊冰冷的空气,强行将那股软弱的感觉压下去。
少女靠在墙上,只是抬起手,迅速地擦过眼角,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泪水和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