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黑溪的水面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红。
夏宇踩着逐渐拉长的影子回到新手村时，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利落的皮质护甲已经糊满了半干的泥浆，散发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浊气味。
左臂被擦伤的地方虽然用药膏处理过，但衣物摩擦下仍有些火辣辣地疼，而更麻烦的是那些溅到头发和脖子里的细小泥点，黏腻腻地贴着皮肤，随着走动不断传来恼人的存在感。
杂货铺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却有些沉闷的“叮当”声。
柜台后，林清正低头摆弄着几个小药瓶，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他这一身狼狈上时，她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睁大，紧接着，熟悉的嫌弃神色便浮了上来，只是那蹙起的眉头下，飞快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这是……”她放下药瓶，绕过柜台走过来，离着两步远就停住了，鼻尖下意识地皱了皱，“……掉泥坑里打滚去了？夏大勇者？”
夏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颊上一块干涸的泥壳，“差不多吧，跟淤泥怪们进行了一番亲密无间的‘交流’。”
林清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重点扫过左臂和几处看起来颜色格外深沉的污渍：“受伤了？”
“擦伤，用了你的药膏，好多了。”夏宇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就是这身‘战利品’，实在有点……”
“臭。”林清言简意赅地替他补完，转身朝店铺后面走去，“等着，别把泥蹭得到处都是，我刚擦过地板。”
夏宇听话地站在门口附近，看着她纤巧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后。没过多久，林清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挺大的木盆，盆沿搭着一条干净柔软的灰布毛巾，腋下还夹着个小小的木匣。
她把木盆“咚”一声放在地上，里面是半盆清水，水面还飘着几片新鲜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不知名叶子。
“先把脸上、手上这些容易清理的弄弄，”她指挥道，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却把毛巾塞进了他手里，“水是温的，加了点艾草灰和清心叶，能去味，对皮肤刺激也小点，还有点静心止痛的作用”
夏宇接过毛巾，浸入水中。水温果然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浸润了艾草与叶片的微苦清香立刻驱散了些许萦绕在鼻端的泥腥气。他仔细擦洗着脸颊和脖颈，干涸的泥块软化脱落，清爽的感觉逐渐回归。
林清也没闲着，她打开那个小木匣，里面是剪刀、小镊子、棉团和几个更小的瓷瓶。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夏宇侧前方，示意他抬起受伤的左臂，小心地剪开已经和伤口有些粘连的袖口布料。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伤口周围红肿的皮肤时，会放得更缓。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着眼睫，鼻尖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如何不弄疼他这件事上。空气里只剩下棉团擦拭伤口的窸窣声、偶尔换水时清亮的水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材料打够了吗？”她忽然低声问，手上清理血污的动作没停。
“嗯，‘浓缩淤泥精华’有三块，其他零碎材料也捡了一些。”夏宇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你的地图和备注帮大忙了，省了不少事。”
林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知道就好。”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可能嵌进皮肉里的污物，丢进旁边的废物碟，“下次多注意安全，别这么拼命了。”
“那不是想让我们发育更快一点嘛，我知道，你成为了npc也肯定是希望我发展更好，那我更不能拖后腿了。”夏宇语气柔和道。
林清手上顿了顿，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真是个笨蛋”，但眼底不住一颤，没再说什么，只是清理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她从一个淡绿色的小瓷瓶里倒出些晶莹的药膏，用指尖蘸取，均匀地抹在清洗干净的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浓郁的草药芬芳，迅速舒缓了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
处理好手臂的伤，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浆、板结发硬的头发和衣领上。
“……转过去，”她似乎叹了口气，站起身，“头发后面简直不能看。”
夏宇依言转过身。林清重新拧了一把热毛巾，站到他身后，开始小心地擦拭他后颈和发根处干涸的泥点。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手隔着温热的布料，力度适中地揉按着紧绷的颈后皮肤，一点点将那些顽固的污渍化开、拭去。
偶尔她的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店里非常安静，门外玩家们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毛巾与皮肤摩擦的微弱声响，盆中水波轻晃的涟漪声，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神不自觉松弛下来的静谧。
“林清。”夏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身后传来她略显心不在焉的回应，似乎正专注于对付一缕特别顽固的泥渍。
“谢谢。”
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
“少来，”她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惯常的那种微妙的嫌弃，但仔细听，尾音似乎软了一点，“一身泥巴臭烘烘地回来，净给我添麻烦……谢什么谢。”
夏宇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林清大概觉得后面清理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扔回盆里，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前面你自己搞定。我去烧点热水，你这一身……光擦不行，得换下来好好洗洗。后院有个小隔间，等下你过去。”
她端起水盆，走向后院，步伐比平时快了些。门帘落下前，夏宇瞥见她小巧的耳廓似乎透着一点薄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手臂和脖颈，又摸了摸后颈清爽的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毛巾的温热和某种更轻柔的触感。
空气中艾草与药膏的清新气息缓缓弥漫，将最后一丝淤泥的腥气彻底驱散。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杂货铺，将货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门外，新手村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灯火渐次亮起，人声断续传来。但在这个堆满杂货、飘着药香的小小空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宁静。
夏宇活动了一下彻底放松下来的肩膀，开始清理胸前和手臂剩余的污渍。
等着他的，大概是一桶温度刚好的热水，一套可能不太合身但绝对干净的备用衣物，还有……某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却比谁都细致的“麻烦”。
夜色，正温柔地漫过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