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夏霖馨站在镇初中的铁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有些褪色的红色大字——“清河镇初级中学”。铁门是墨绿色的,漆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铁锈,像岁月留下的疮疤。门卫室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月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在里面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混着清晨湿润的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肩上帆布书包的带子。
书包是堂姐用旧给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里面装着昨晚就整理好的文具:两支削好的铅笔,一支英雄牌钢笔(是小学毕业时语文老师送的),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用旧挂历纸仔细包好的新课本。母亲天没亮就起来给她煮了鸡蛋,现在正温在书包侧袋里。
“霖馨,到了新学校要好好听讲。”母亲送她到巷口时这样说,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夏霖馨想。至少小学她认识班上所有人,而现在,她要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教室,面对四十多个陌生面孔。
校园里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打闹,笑声尖锐地划破早晨的宁静。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是看分班名单的。
夏霖馨挤不进去,就在外围等着。她能闻到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梧桐树特有的微苦气息。九月清晨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拂过她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虽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初一(3)班……在这儿!”前面一个胖胖的男生喊道。
夏霖馨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终于看到了——“夏霖馨”,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学号:20003127。2000年入学,3班,127号。这个数字会跟着她三年。
教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头。走廊很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
初一(3)班的门开着。
夏霖馨在门口顿了顿,才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分散坐着。桌椅是老旧的双人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的“作品”:歪歪扭扭的名字、幼稚的涂鸦、深深的划痕。黑板是墨绿色的,边缘的木头框子裂了缝,露出里面的木屑。
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半盒白色,半盒彩色。
夏霖馨扫视教室,很快做了决定——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里不太靠前,不会被老师过度关注;也不太靠后,能看清黑板。而且,窗外就是那棵最大的梧桐树。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抹布——也是母亲准备的,一块洗干净的旧汗衫裁成的。仔细擦干净桌椅,才坐下。
窗外,梧桐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能看见叶片背面浅色的脉络,像某种精密的刺绣。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着头朝教室里张望,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
“你哪个小学的?”
“我清河一小的。”
“我也是!你以前几班?”
新生的社交从确认旧关系开始。夏霖馨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上的铁皮边缘。她的小学在镇子另一头,班上没有同学考到这里。她是独自一人。
七点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
“同学们安静。”她的声音不高,但有穿透力,“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教语文。未来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老师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声音应答“到”,然后全班的目光会短暂地聚集过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审视仪式。
“夏霖馨。”
“到。”她的声音有点小。
陈老师抬眼看了看她,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点名继续进行。夏霖馨悄悄观察着新同学:有穿崭新运动服的男生,有扎着时髦头花的女生,也有像她一样穿着朴素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初入新环境的紧张和好奇。
点完名,陈老师开始排座位。按身高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夏霖馨在女生列中间偏前的位置。她悄悄松了口气——这个位置大概率不会坐第一排。
果然,她被安排回原来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同桌还没定。
“你,坐这里。”陈老师指着一个高个女生。
“你,坐那边。”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夏霖馨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很深,像一个歪斜的“十”字。
“欣书榆来了吗?”陈老师突然问。
没有人应答。
陈老师看了看表,眉头微皱:“还没到?那我们继续……”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喘着气。她的马尾辫跑散了半边,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像熟透的桃子。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背带裤,裤脚沾着一点泥渍,像是路上溅到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即使在急促喘息的此刻,那眼睛里也闪着某种生动的光,像清晨湖面的第一缕反光。
“报、报告……”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是欣书榆?”
“是。”女孩点头,碎发随着动作晃动。
“为什么迟到?”
“我……”女孩顿了顿,“我外婆家有点远,早上等车等久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但陈老师没再追问。她扫视教室,目光落在夏霖馨旁边的空位上。
“去坐那儿吧。”她指了指,“第三排靠窗。”
女孩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夏霖馨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给新同桌让出更多空间。
女孩放下书包——是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花。她坐下时,带来一阵风,混着汗味、阳光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青草的气息。
“你好呀。”女孩转向夏霖馨,笑了,“我叫欣书榆。欣欣向荣的欣,书本的书,榆树的榆。”
她的笑容很直接,牙齿很白。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夏霖馨怔了怔,才小声说:“夏霖馨。夏天的夏,霖是雨字头下面林,馨是……”
“馨香的馨!”欣书榆接得很快,“我知道这个字,很好听。”
夏霖馨耳尖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你来得真早。”欣书榆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我本来算好时间的,结果那辆破中巴在半路抛锚了,等了好久才等来下一辆。跑到学校门口还被门卫爷爷训了一顿,说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她说话很快,像山间溪水哗啦啦地流。夏霖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你家住镇上吗?”欣书榆问。
“嗯。”
“那真好,不用坐车。”欣书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水壶,拧开喝了一大口,“我住外婆家,在镇子西头,靠近湖边。每天得坐车。”
湖边。夏霖馨想起镇子西边确实有个湖,叫月湖。她只去过一次,是小学春游的时候。湖水很绿,岸边长满芦苇。
“安静!”陈老师敲了敲讲台,“现在开始发课本。”
发课本是个热闹的过程。前排同学往后传,一本本书在课桌上移动,像潮水一次次漫过沙滩。
夏霖馨接过前面递来的语文书,检查有没有缺页破损,然后在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下班级、姓名、学号。她的字很小,但很端正,像列队的士兵。
欣书榆也写,但方式完全不同。她翻开书,在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下面才写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有种飞扬的劲儿。
“你喜欢画画?”夏霖馨忍不住问。
“嗯!”欣书榆眼睛又亮了,“我妈妈……以前教我画过。”
她说“妈妈”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夏霖馨注意到了,但没问。
课本发完了,桌面上堆起小山。陈老师开始讲校规、班规,讲初中和小学的不同,讲各科学习要求。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开始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和老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夏霖馨坐得很直,认真听讲。欣书榆起初也认真,但过了半小时就开始有些坐不住。她一会儿摆弄铅笔,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几笔。
课间休息铃响时,教室里瞬间沸腾。
欣书榆立刻转身和后桌的女生搭话:“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欣书榆。”
后桌是个扎马尾的圆脸女生,有点害羞:“我叫王婷婷。”
“王婷婷,你好呀。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
女孩们开始交换信息。夏霖馨安静地坐着,从书包侧袋拿出水壶喝水。母亲给她装的是凉白开,有股淡淡的铁壶味道。
“夏霖馨,你不去厕所吗?”欣书榆问。
“哦,去。”她其实不着急,但还是站起来。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初一的新生们还带着拘谨,初二初三的学长学姐则已经自如很多,大声说笑着穿梭其间。厕所门口排着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等夏霖馨回到教室时,欣书榆正在她的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你看。”见夏霖馨回来,欣书榆把纸推过来。
纸上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虽然只是简笔,但抓住了树冠蓬松的特点。树下还画了个小人,背对着,仰头看树。
“这是你。”欣书榆说,“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看那棵树。”
夏霖馨愣了愣。她确实看了很久,但没想到会被注意到。
“画得不好,”欣书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随便画着玩。”
“挺好的。”夏霖馨轻声说。
真的挺好的。那棵树在她的注视下只是一棵树,但在欣书榆的笔下,却有了某种情绪——一种安静的、凝望的情绪。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说话有浓重的本地口音。他开始讲有理数,板书写得很快,粉笔灰簌簌落下。
夏霖馨数学一直不错。她跟着老师的节奏,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欣书榆显然有些吃力,眉头微皱,笔在纸上停顿。
“这个……”欣书榆凑过来,压低声音,“为什么负负得正啊?”
夏霖馨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数轴,标出正负方向,然后举例解释。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是气音。
“哦——”欣书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感激和一点钦佩。
夏霖馨耳尖又有点热。她低头继续记笔记,但能感觉到欣书榆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住校生去食堂,走读生回家或者在校外小店解决。
夏霖馨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母亲说了,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夏霖馨,”欣书榆叫住她,“你中午回家吗?”
“嗯。”
“真好。”欣书榆背上书包,“我得去食堂。我外婆中午要给人裁衣服,没空做饭。”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汹涌,她们被裹挟着往下走。楼梯很窄,踩上去咚咚作响。
“你家住哪儿?”欣书榆问。
“镇东,纺织厂家属院。”
“那我们要往不同方向走了。”欣书榆在楼梯口停下,“下午见?”
“下午见。”
夏霖馨看着她汇入去食堂的人流,那个军绿色书包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很快看不见了。
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太阳升到头顶,有些晒。路边的梧桐树下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盖着棉被的小车。夏霖馨摸摸口袋里的五毛钱——这是母亲给她下午买水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纺织厂家属院是几栋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她家在三栋二单元三楼。楼梯间很暗,堆着各家的杂物。
推开门,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上午怎么样?”
“还好。”夏霖馨放下书包,去厨房洗手。
午饭很简单:米饭,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父亲在厂里上班,中午不回来。母女俩对坐着吃饭。
“新同学好吗?”母亲问。
“嗯。”
“老师呢?”
“语文老师姓陈,数学老师……”
她汇报着上午的情况,但没说欣书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暂时还不想分享。
吃完饭,夏霖馨主动洗碗。母亲在缝纫机前赶工——她接了些缝补的零活,补贴家用。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
洗好碗,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夏霖馨回到自己房间——其实只是阳台隔出的小空间,刚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她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上午发的课本,一本本翻阅。
语文书的第二课是朱自清的《春》。她轻声读着:“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读着读着,她想起欣书榆画的那个太阳。那么亮的、简单的太阳。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美术。
美术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她说话声音很温柔:“同学们,今天我们不上理论课,也不临摹。我想看看大家的观察力和想象力。”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新”。
“用你们的方式,画出你们心中的‘新’。可以是新学校,新朋友,新生活,任何和‘新’有关的都可以。工具不限,可以用铅笔,也可以用彩笔。”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学生们打开美术本,开始构思。
夏霖馨咬着笔头,有些茫然。她小学的美术课大多是临摹,很少自由创作。新?什么是新?
她看看窗外。梧桐树是旧的,教学楼是旧的,连阳光洒进来的角度都和小学时差不多。新在哪里呢?
侧过头,她看见欣书榆已经动笔了。
欣书榆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夏霖馨能看见她画的大概轮廓——是一扇窗,窗外有树,窗边有两个小人的背影。
是上午她画的那幅的延续吗?
夏霖馨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美术本上画了起来。她画了教室的一角:讲台、黑板、黑板擦。画得很仔细,连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印都画出来了。
画完这些,她想了想,在黑板旁边添了一扇窗。窗外,她画了梧桐树的几片叶子。
很平淡的一幅画。她放下笔。
“时间到了。”林老师拍手,“现在,我想请几位同学分享一下自己的画。自愿的,有没有同学愿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只手臂举了起来。
是欣书榆。
“好,这位同学。”林老师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欣书榆。”
“来,把你的画拿到讲台上来。”
欣书榆拿起美术本,走到讲台前。她把本子转向同学们。
夏霖馨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扇窗,但窗外的不是梧桐树,而是一片湖。湖面波光粼粼,用铅笔侧锋涂出的阴影营造出水光的效果。窗边有两个女孩的背影,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她们并肩站着,望向湖面。
整幅画有种朦胧的美感,像清晨的梦境。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林老师问。
“嗯。”欣书榆点头,“‘新’对我来说,是新的视野。就像这扇窗,打开它,就能看见以前没见过的风景。这两个女孩……她们刚刚认识,但一起看见了这片湖。我觉得,认识新朋友,就是打开一扇新的窗。”
她说得很流畅,眼睛亮亮的。
林老师眼里露出赞许:“说得很好,画得也很好。特别是光影的处理,很细腻。同学们,观察一下湖面的画法……”
夏霖馨看着讲台上的欣书榆。晨光中迟到的、汗湿的女孩,此刻站在讲台上,从容地讲解着自己的画。她的马尾辫还有些凌乱,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光芒,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欣书榆回到座位时,对夏霖馨眨了眨眼。
“你画得真好。”夏霖馨小声说。
“还好啦。”欣书榆笑,“其实我紧张死了,手都在抖。”
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抖。
下午的课结束后,陈老师又讲了些注意事项,才宣布放学。
学生们如获大赦,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夏霖馨慢慢收拾书包。她习惯把每本书按大小顺序放好,铅笔盒放在最上面。
“夏霖馨,”欣书榆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书包站在过道,“你家住镇东,是不是要往那边走?”她指了指东边。
“嗯。”
“我要去车站,也是那个方向。一起走一段?”
夏霖馨点点头。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和呼喊声回荡着。
“你美术真好。”夏霖馨说。
“因为我妈妈是美术老师。”欣书榆说得很自然,但夏霖馨听出了什么——她说“是”,不是“曾经是”。
“她……现在呢?”
“去世了。”欣书榆看着前方,“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生病。”
“对不起。”
“没关系。”欣书榆摇摇头,“她现在在月亮上。”
“月亮上?”
“嗯。我外婆说的,好人去世后会去月亮上。所以月亮有时候特别亮,就是他们在上面点灯。”欣书榆笑了,“是不是很幼稚的说法?”
夏霖馨想了想:“不幼稚。挺好的。”
她们走出校门。门口的小摊贩更多了:卖炸串的,卖糖画的,卖各种文具小玩意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味、甜味、灰尘味。
“你要买什么吗?”欣书榆问。
“不买。”
“我也不买。我外婆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欣书榆说着,却多看了糖画摊几眼。
走过两个路口,该分开了。欣书榆要去车站坐车回镇西。
“那个,”欣书榆突然说,“夏霖馨,你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
“我外婆家那边有个湖,叫月湖。湖边有很多芦苇,现在芦苇开花了,很漂亮。”欣书榆看着她,“你想不想……来看?”
夏霖馨愣住了。这是邀请吗?才认识一天的同学的邀请?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啦,”欣书榆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没空或者不想去,也没事。”
“我有空。”夏霖馨听见自己说。
欣书榆眼睛又亮了:“真的?那周六上午九点,我们在学校门口见?然后一起坐车去?”
“好。”
“说定了!”欣书榆笑起来,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温暖,“那我先走啦,车要来了。周一见!”
她转身朝车站跑去,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军绿色书包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在夕阳余晖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夏霖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片湖,想芦苇花,想欣书榆说的“打开一扇新的窗”。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上午怎么样?”
“还好。”夏霖馨放下书包,去厨房洗手。
午饭很简单:米饭,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父亲在厂里上班,中午不回来。母女俩对坐着吃饭。
“新同学好吗?”母亲问。
“嗯。”
“老师呢?”
“语文老师姓陈,数学老师……”
她汇报着上午的情况,但没说欣书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暂时还不想分享。
吃完饭,夏霖馨主动洗碗。母亲在缝纫机前赶工——她接了些缝补的零活,补贴家用。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
洗好碗,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夏霖馨回到自己房间——其实只是阳台隔出的小空间,刚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她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上午发的课本,一本本翻阅。
语文书的第二课是朱自清的《春》。她轻声读着:“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读着读着,她想起欣书榆画的那个太阳。那么亮的、简单的太阳。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美术。
美术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她说话声音很温柔:“同学们,今天我们不上理论课,也不临摹。我想看看大家的观察力和想象力。”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新”。
“用你们的方式,画出你们心中的‘新’。可以是新学校,新朋友,新生活,任何和‘新’有关的都可以。工具不限,可以用铅笔,也可以用彩笔。”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学生们打开美术本,开始构思。
夏霖馨咬着笔头,有些茫然。她小学的美术课大多是临摹,很少自由创作。新?什么是新?
她看看窗外。梧桐树是旧的,教学楼是旧的,连阳光洒进来的角度都和小学时差不多。新在哪里呢?
侧过头,她看见欣书榆已经动笔了。
欣书榆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夏霖馨能看见她画的大概轮廓——是一扇窗,窗外有树,窗边有两个小人的背影。
是上午她画的那幅的延续吗?
夏霖馨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美术本上画了起来。她画了教室的一角:讲台、黑板、黑板擦。画得很仔细,连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印都画出来了。
画完这些,她想了想,在黑板旁边添了一扇窗。窗外,她画了梧桐树的几片叶子。
很平淡的一幅画。她放下笔。
“时间到了。”林老师拍手,“现在,我想请几位同学分享一下自己的画。自愿的,有没有同学愿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只手臂举了起来。
是欣书榆。
“好,这位同学。”林老师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欣书榆。”
“来,把你的画拿到讲台上来。”
欣书榆拿起美术本,走到讲台前。她把本子转向同学们。
夏霖馨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扇窗,但窗外的不是梧桐树,而是一片湖。湖面波光粼粼,用铅笔侧锋涂出的阴影营造出水光的效果。窗边有两个女孩的背影,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她们并肩站着,望向湖面。
整幅画有种朦胧的美感,像清晨的梦境。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林老师问。
“嗯。”欣书榆点头,“‘新’对我来说,是新的视野。就像这扇窗,打开它,就能看见以前没见过的风景。这两个女孩……她们刚刚认识,但一起看见了这片湖。我觉得,认识新朋友,就是打开一扇新的窗。”
她说得很流畅,眼睛亮亮的。
林老师眼里露出赞许:“说得很好,画得也很好。特别是光影的处理,很细腻。同学们,观察一下湖面的画法……”
夏霖馨看着讲台上的欣书榆。晨光中迟到的、汗湿的女孩,此刻站在讲台上,从容地讲解着自己的画。她的马尾辫还有些凌乱,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光芒,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欣书榆回到座位时,对夏霖馨眨了眨眼。
“你画得真好。”夏霖馨小声说。
“还好啦。”欣书榆笑,“其实我紧张死了,手都在抖。”
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抖。
下午的课结束后,陈老师又讲了些注意事项,才宣布放学。
学生们如获大赦,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夏霖馨慢慢收拾书包。她习惯把每本书按大小顺序放好,铅笔盒放在最上面。
“夏霖馨,”欣书榆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书包站在过道,“你家住镇东,是不是要往那边走?”她指了指东边。
“嗯。”
“我要去车站,也是那个方向。一起走一段?”
夏霖馨点点头。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和呼喊声回荡着。
“你美术真好。”夏霖馨说。
“因为我妈妈是美术老师。”欣书榆说得很自然,但夏霖馨听出了什么——她说“是”,不是“曾经是”。
“她……现在呢?”
“去世了。”欣书榆看着前方,“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生病。”
“对不起。”
“没关系。”欣书榆摇摇头,“她现在在月亮上。”
“月亮上?”
“嗯。我外婆说的,好人去世后会去月亮上。所以月亮有时候特别亮,就是他们在上面点灯。”欣书榆笑了,“是不是很幼稚的说法?”
夏霖馨想了想:“不幼稚。挺好的。”
她们走出校门。门口的小摊贩更多了:卖炸串的,卖糖画的,卖各种文具小玩意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味、甜味、灰尘味。
“你要买什么吗?”欣书榆问。
“不买。”
“我也不买。我外婆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欣书榆说着,却多看了糖画摊几眼。
走过两个路口,该分开了。欣书榆要去车站坐车回镇西。
“那个,”欣书榆突然说,“夏霖馨,你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
“我外婆家那边有个湖,叫月湖。湖边有很多芦苇,现在芦苇开花了,很漂亮。”欣书榆看着她,“你想不想……来看?”
夏霖馨愣住了。这是邀请吗?才认识一天的同学的邀请?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啦,”欣书榆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没空或者不想去,也没事。”
“我有空。”夏霖馨听见自己说。
欣书榆眼睛又亮了:“真的?那周六上午九点,我们在学校门口见?然后一起坐车去?”
“好。”
“说定了!”欣书榆笑起来,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温暖,“那我先走啦,车要来了。周一见!”
她转身朝车站跑去,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军绿色书包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在夕阳余晖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夏霖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片湖,想芦苇花,想欣书榆说的“打开一扇新的窗”。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
“回来啦?今天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夏霖馨放下书包,“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哦?叫什么名字?”
“欣书榆。她坐我旁边。”
“挺好的。”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初中了,要多交朋友。”
晚饭时,夏霖馨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她帮母亲收拾完碗筷,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日记本。
她很少写日记,但今天想写点什么。
“2000年9月1日,星期五,晴。”
笔尖在纸上停顿。
“今天上初中了。新学校很大,有很多梧桐树。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叫欣书榆,她迟到了,跑得满头汗。她会画画,画得很好。她邀请我周六去看湖。”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纺织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大地的心跳。
她合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开扉页,准备写名字时,她愣住了。
在课本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铅笔画的、小小的图案——是一株简笔的芦苇,穗子弯弯的,很飘逸。
旁边有一行小字:“给夏霖馨同学——你的新同桌欣书榆。”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夏霖馨用手指轻轻触摸那株芦苇。铅笔的痕迹浅浅的,但很清晰。
她想起欣书榆说的那句话:“认识新朋友,就是打开一扇新的窗。”
窗外的夜空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牙,但很亮,清冷的光洒进房间,落在课本上,落在那株芦苇上。
夏霖馨看了很久,才拿起钢笔,在芦苇图案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霖馨”。
她的字很小,很端正。而欣书榆的芦苇,就那样舒展在旁边,像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天结束了。初中生活的第一天。
而有些东西,就在这个平凡的九月一日,在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悄悄开始了它的生长。
像一粒落入土壤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轻轻挣开外壳,伸出第一缕纤细的、白色的根须。
它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它只是生长着,向着光,向着水,向着所有可能的未来。
夜深了。镇子安静下来。月湖在镇西头沉睡着,湖边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等待。
等待两个女孩的到来。
等待一段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