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寒雾尚未散尽,潮湿的气息中夹杂着铁锈与腐朽的味道。游商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像是一枚冰冷的钉子,钉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鹰牌公爵……”修女索菲亚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诺米娅,声音里带着压抑,“在王都的权力版图中,他是主战派贵族的绝对核心。诺米娅小姐,你可能不清楚,公爵领地的主要收入来源并非农耕或商贸,而是遍布北境的矿山与熔炉。他所有的财富,都是建立在支援前线的武装制作之上的。”
诺米娅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旁的悠米。
“听到了吗,大小姐?”诺米娅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锐利。
“这根本不是什么随随机机的古董买卖。金穗商会一直是和谈派的最大金主,你们家在两族贸易上的投入,挡了公爵大人的财路。用这种寄宿着恶灵的古玉企图害死你,只要政敌的子嗣不明不白地死在鬼怪的诅咒下,仇恨就会瞬间点燃,两族的纷争将无可避免。到时候,战火重燃,公爵的工厂就能再次日夜不停地生产杀人利器了。”
“可……可文森特呢?”悠米咬着嘴唇,虽然她平日里娇生惯养,但出身商贾之家的她对利害关系并不迟钝,“文森特不过是教会里一个管账的小祭司,他为什么会死?”
“这正是最阴暗的地方。”诺米娅看向索菲亚,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寒光。
索菲亚长叹一口气,接过了话头:“文森特作为管账员,他生前极力掩盖了哈里斯的贪污案。那些本该用于救济民众的金币,最后不知去向。现在想来,那些钱恐怕是通过哈里斯的手,变成了公爵领地里新铸造的盔甲和重弩。文森特为什么要掩盖?因为他也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可为什么他下狱后立即被灭口了?”
“因为他变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诺米娅冷笑一声,接话道,“公爵需要的是死人,死人才能保住秘密。文森特被关进那间刻意安排的牢房,接触到寄宿恶灵的物件,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死的离奇死亡。这样一来,哈里斯安全了,公爵的资金链也安全了。”
几人的对话在狭窄的巷弄里回响,拼凑出了一幅令人胆寒的权力图景。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王都之下,教会的部分高层竟然与主战派公爵私相授受。为了继续大发战争财,他们不惜将屠刀伸向盟友的后代,甚至不惜祭献自己人的性命。
“也就是说……”悠米打了个寒颤,原本活泼的语气变得颤抖,“我差点成了他们挑起战争的祭品?”
“你以为呢?”诺米娅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掠过那个瘫软在地的游商,“这种古玉是特制的。它是恶意的媒介。只要公爵还在高位,这样的暗杀就不会停止。”
游商听着这些足以让他掉十次脑袋的秘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张着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早已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索菲亚修女,剩下的事情交给教会的律法机构,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诺米娅看向修女。
“我知道。”索菲亚庄重地颔首,“我会直接联系枢机处中还保持中立的审判官。至于这个游商,他必须活着,作为指控公爵越权的证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密集的铁靴踏地声。一队穿着王都治安署铠甲的卫兵在一阵急促的哨声中冲了进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领头的卫官厉声喝道。
诺米娅不紧不慢地收起那抹玩味的笑意,恢复了魔族公主那副高傲且不可攀附的姿态,随手一指地上的游商。
“一个私下贩卖禁忌邪物、企图谋害商会千金的骗子。把他带走,严加看管。如果他在牢里出了任何‘意外’,金穗商会和教会圣女会亲自向你们要人。”
卫兵们对视一眼,看着神色严峻的修女和气愤的悠米大小姐,不敢怠慢,粗鲁地将游商架起,拖向了黑市的出口。
与此同时,上城区,鹰牌公爵府。
这里的书房宽阔且压抑。墙壁上挂着历代公爵的画像,每一双眼睛都透着某种对权力的贪婪。书桌是由昂贵的黑胡桃木制成的,上面摆放着一张北境矿山的分布图,以及一柄尚未开刃的重型阔剑。
窗帘被厚重的天鹅绒遮盖,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跃。
公爵本人正坐在那张巨大的靠背椅上。他有着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灰色眼眸,面部线条如同花岗岩雕刻般僵硬,左颊上一道浅浅的剑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铁血的杀伐之气。他正用一柄精致的裁纸刀,慢条斯理地划开一份密函。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跪在阴影中。
“大人,黑市那边……事发了。游商被抓,悠米小姐在诺米娅公主的干预下活了下来。文森特留下的线索,似乎正在被她们重新挖掘。”
公爵割开纸张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刀刃划过厚实信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并没有露出惊慌或暴怒的神色,只是将裁纸刀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诺米娅?”公爵抬起眼皮,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光,“那个被魔族当作弃子,送来王都当质子的落魄公主?”
“是的,大人。原本以为她只是个不问世事的棋子,但这次,她的嗅觉敏锐得惊人。”
公爵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露台上,看着脚下那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在他的视野里,这仅仅是一个聪明的猎物在垂死挣扎。
“看来,魔族公主诺米娅并非是一无是处的花瓶。在那场陷害后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学会了反咬一口。”
公爵转过身,随手将那封密函扔进壁炉的火堆中,看着火焰瞬间将其吞噬。
“无妨。不过就是个稍微碍事点的绊脚石罢了。大势已定,区区一个质子能改变什么?既然她想玩这出侦探游戏,就让她继续在泥潭里折腾吧。等北境的熔炉彻底沸腾的那一天,第一个被这股热浪烧成灰烬的,依然会是她。”
他重新回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柄阔剑的锋刃,眼神中燃烧着对战争的偏执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