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青空·冬之羽
天空，人类无穷幻想的居所。
我曾经有想过，倘若我这一世并非人类，大概应当是一只洁白轻盈的飞鸟吧。
我曾梦到过，自己登上那看似毫无重量，却巍峨高耸的云墙，穿过那在眼前飞速掠过、节节攀升的云梯。
即便身为人类的这一世，我也仍能隐隐感觉到——我曾拥有那双翅膀。没错，我一定曾与万千飞鸟，共享着同一片辽阔苍穹。
天空之子——人类，怎么不算是呢？
难道来自天空的雪原，只能由禽鸟的羽根来证明？
人类有着千万种梦想，它们都漂浮在这片天空中，与流云共生，与霞光相伴。
我们与远古的祖先，共同凝望这片天空，这片云霞，这片原野。我们与祖先一脉相承的天空之梦，也一同栖居在这片苍穹之下。
没错，我们曾是天空之子。身为人类的我，从来都有着自己的翅膀。
我曾拥有属于自己的双翼。
我的笔，是翅膀坚硬的骨架；我的诗篇，便是那覆在骨架上，轻盈无瑕的羽毛。
也许，这份执念，唯有我一人坚信。
我不曾向他人讲述，这也从未被他人诉说过。
这个梦，不来自未来的期许，更不源于过去的追忆——它只是一个关于天空尽头，关于初心本真的梦。
我曾经是如此坚信：
我的笔终有一天会触到天穹，我的诗将乘着微风，飞至天边远空之涯。
一切看似虚梦，一切，却本该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然而，天空下的人们，终究是忘了。
他们忘记了流传千年的天空之梦，忘记了自己曾是翱翔天际的天空之子。
他们无休止地发起战争，无穷无尽，兵戈相向，毁灭了迄今为止所有的文明成就，连同人类自身，也几乎损耗殆尽。
这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无论再发生什么，都已然毫无价值。
那份以诗歌为双翼的梦想，或许，终究只是童年的天真妄想，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执念。
在这样毫无人性、毫无感情的荒芜世界里，比起追逐虚无的天空之梦，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在第二天清晨来临之前，不至于无价值地死去。
可是……这样的世界，其本身，又有什么价值可寻呢？
第二节 悲伤的雪
战后的第二个冬天，天气冷得反常。
本就凛冽刺骨的凌晨空气里，还飘着惹人不快的雪。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所及，唯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穹。那些可悲的冬之花，一片片簌簌落下，沾在我尚带一丝温热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瞬间勾起一阵干呕，混着压抑的哭泣，直到雪片渐渐融化，在脸上留下两道冰冷的泪痕，蜿蜒而下。
或许，这漫天纷飞的悲惨雪花，就是对这个荒芜悲哀的世界，最后的悼念吧。
可即便活得已然凄惨至极，我也仍旧存活着。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哪怕早已没了生存的目的，我也始终执拗地撑着。智者选择体面地奔赴死亡，愚者才会这般狼狈地苟活——而我，无疑是那个愚者。所以，我活着。
我踉跄着走过破败不堪的街区，一座毫无烟火、毫无生气的死城，最终踏入了更加荒芜寂寥的荒野。虽说不久之前，这里也曾是人声鼎沸的城池，如今却只剩茫茫白雪，覆住了所有的过往痕迹。
地上的积雪，约莫有三英尺厚，厚重得只允许人缓步前行，稍一急躁，便会深陷其中。没走多久，肆虐的大风便接踵而至，卷着雪粒刮得人睁不开眼，我只好匆匆找了一个浅浅的土坑，蜷缩在里面，暂且遮蔽这刺骨的狂风。
靠着冰冷的树干坐下，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来，冻得浑身僵硬。
不如，稍微静下心来想一想吧。
过去的两年，根本算不上什么赶路，不过是一味地乱跑，毫无方向，毫无目的地逃窜。到如今，就连当初出发的起点，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时候找一找地图之类的东西了。电子地图早已长时间无人更新，这年头，连最简单的信息都难以传递，那些冰冷的软件，有或是没有，本就无关紧要……
要不，就画一张新的地图吧，或是修改一下从前残存的旧图。往后赶路，也好有个参考；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留给后来的人。
毋庸置疑，这是极其幼稚的想法。可那又怎么样呢？无所谓了。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里，能创造出一丝无可厚非的希望，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就足够了……
我打开背包，小心翼翼地清点着眼下仅有的物资：两瓶水，八包压缩饼干，还有约莫六百克的熟面粉。
这样算下来，这些物资完全足够我吃上三天，大概能撑到下一个城镇或是村落。若是剩余的路程在一百七十公里以内，应该……没有问题。
大风总算渐渐停了。
赶紧启程吧。我可不想，狼狈地饿死在这片茫茫雪原上。
积雪覆盖的小径格外难走，松软的积雪总是趁着脚步起落的间隙，钻进我的靴子里。最让人难受的，从来都不是积雪本身的冰冷，而是它们在靴子里慢慢融化后的水渍，黏腻刺骨。
我隐约觉得，我的脚早晚会被这些水渍泡得发炎。
或许，它们早就已经发炎了。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我的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连那份钻心的痛感，都被严寒死死麻痹了……
路程，似乎还有很远。
我埋头赶路，一连走了两天，视野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雪原，连半个人影、一座房屋都未曾见到。
万幸的是，我在猎人搭建的一处临时庇护所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干粮。凭着这些东西，估计足够我再撑四天了。
出发后的第四天，一条结冰的河流，意外地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当即决定，沿着这条河流，一步步向下游走去。兴许，顺着河水的方向，就能找到人类的居住区。
虽说河面上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坚冰，看不到一丝水流的痕迹，但我还是抱着那份似有似无的希望，一步步前行。
说不定，机会，就在前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