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羽
风雪,狂烈的风雪!它们阻碍着我,妄图阻止我抵达天之穷极。我奋力挣扎想要摆脱,却惨遭折翼。
麻绳偏从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难道老天真的不给我们留生路吗?暴风雪真的来了,毫无怜悯地来了,要将我们刮得一干二净,连刚才那点微薄的希望也要一并湮灭。
暴风雪肆虐横行。我只能趁早运回昨天的木头。再想出门时,地上的雪已不断加厚。该死的风也一个劲地打压着我,根本抬不起头来。既然无法出门,索性把精力全放在艾丽身上吧。
艾丽的身体情况很糟。我本希望昨天的治疗能有些效果,可她的体温却不降反升。而我所能为她做的,只有寸步不离地照看。
整整一天,我都在反复地烧水:给她擦身体、泡脚。水的消耗极快。平日里我们烧的是融化过的冰水,现在只能直接烧冰和雪了。
卫生所里的退烧药和我携带的药加在一起,大约能维持二十天。每天都要吃将近八颗退烧药。除此之外,还需源源不断地烧水给她喝。泡脚、擦拭身体消耗了大量热水。我找了些卫生所的酒精,降温效果比水强了不少。为了艾丽的健康,明早我必须试着再找些富含维生素的食物,比如松针。不论暴风雪有多大,我都一定要去——也许那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清晨,暴风雪丝毫未减。但我还是设法采到了一些松针。量不多,不过刚好可以补充些维生素C。
天气实在恶劣。我的腿仅在外面待了半个多小时,就冷得失去了知觉,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如果接下来无法采集燃料,我们很可能在饿死之前先被冻死。没有燃料,无疑是要了艾丽的命。燃料即是生命的底线。所以下午,我又试着从林子里捡了些掉落的树枝。我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它们身上。
暴风雪依旧肆虐于白色的大地。在没有任何生机的大地上,也许只有我这只冬鸟,还在奋力扑打着残破的冬羽。
青空之梦
折翼的身躯在地面辗转挣扎,我的眼里,再也望不见那片菖蒲色的天边。那是我所有梦想栖居的地方,光晕流转间,藏着那个我一路奔赴、至死都要找到的女孩。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我几乎榨干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耳鸣总在耳畔嗡嗡作响,偏头痛也时不时骤然袭来,钻得人浑身发紧。可只为了给艾莉退烧止痛,我只能咬咬牙硬扛过去——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我必须撑下去,一定不能倒下。
再难,也要往好的方向想。艾莉的病虽然一直不见好,但总有痊愈的时刻。食物会有的,温暖会有的,我们曾憧憬过的、那片菖蒲色天边下的美好世界,一定也会有的。
炉子里的火苗猛地一蹶不振,最后彻底熄灭,硬生生撕碎了我刚才那些向好的念想。
“灭了……”
这从来都不是猝不及防的意外,是我们的木柴早已见底。到如今,就连烧一壶开水给艾莉退烧、暖身子,都慢慢成了一种奢望。
炉火灭了,声响没了,周遭只剩沉默——一片死寂,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突兀的沉默。
沉默,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该死啊!你这家伙!”
我拼尽全身力气,几乎要撕裂周身的肌肉,一把抓起身旁的玻璃瓶,狠狠摔得粉碎。
“呜呜……啊——!”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就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哪怕只是一丝破碎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啊……”
我实在太无能了。我连艾莉的梦想都没法替她实现,如今,甚至连救她的机会,都抓不住了。
“该死!都该死!”
我咬着牙发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快要撕裂,颤抖着抓起旁边的玻璃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呜咽声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撕心裂肺的嘶吼:啊——!
为什么?老天到底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我只求一点点希望,哪怕是支离破碎的一点点,难道都不行吗?
我真是太没用了……我兑现不了艾莉的梦想,现在,就连留住她、救她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艾莉脸上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神情,说不清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我已然没有力气去深究。她撑着滚烫的身子吃力爬下床,一步一滞,缓缓挨到我身旁。而我,只是狼狈地蜷缩在桌下的阴影里,满心荒芜:我什么都改不了,我的命运大抵也就这般了——毫无价值地逝去,沉寂得如同冬日雪影,悄无声息飘落,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耳畔的耳鸣还未散尽,头顶却落下一抹轻柔的触感——是艾莉的小手,温柔得像一片羽毛,又带着病后的柔弱,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她微微俯身,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硬纸条,在我眼前慢悠悠地晃着,眼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不用跟我道歉……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没帮到你。”我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失败者的颓然与自嘲。
艾莉默默把我们共同的创作捧到我面前,我瞥了一眼,却连深究她用意的力气都没有。我太疲惫了,耳鸣还在缠扰,心口满是酸涩,我只想要一点安宁,只想好好歇一会儿。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在这份狼狈与绝望中渐渐坠入昏睡,视线愈发模糊,唯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仿佛始终萦绕在我眼前,不曾离去。
哭够了吗?
够了。
那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我这般存在,毫无价值,活着,也没有半点意义…...
挣扎着起身时,天已经黑透了。艾莉扶着我,轻轻把我挽到床上躺下,她自己则坐在床的另一边,细细翻看着我们从前写的诗——那本专属于我们、关于天空的诗集。忽然,她把一支笔塞进我的手心里,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暖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要……”我话没说完,便想把手里的笔放下。
艾莉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我正要收回的手。她纤细的眉头紧紧蹙着,那双澄澈得近乎空明的双眸里,盛着一片我望不见底的希望。额头上的冷汗还在不住地冒,我从未听过她开口说话——她就像只刚学着开口的鹦鹉,拼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想听……”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却让我浑身一僵。
“想听……”
她喘了口气,费了极大的劲,又一次向我发出恳求。
那两个字说得比刚才更艰难,气音都在发颤,纤细的手指却攥我的手攥得更紧,空明的眼眸里,那片望不见底的希望,半点都未曾褪去。
艾莉她,居然开口说话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
我高兴得浑身发抖,喉间堵着一股酸涩的欢喜,想说的话堵在舌尖,半天只挤出一句急切的承诺:“我来读,艾莉,我现在就读!”
我匆匆低头,急忙翻开那本关于天空、关于我们共同梦想的诗稿,连眼眶发烫都未曾察觉。
我要讲的这个梦,既不来自未来,更不源于过去——
那是一场跨越千年,关于天空尽头的梦。
倘若我前世并非人类,那我的一生,必定是一只飞鸟。
无拘无束,这般自由地翱翔在苍穹之上。
天空的尽头,是由人类千年以来的梦想堆砌而成,
轻盈地,缓缓漂浮在万里高空。
那是前世的我,藏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所以我才不顾一切,一遍遍奋力飞翔,
只为飞到那片青空之底,
为世间所有人,讲述那个由千年梦想构筑的远方。
可是……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合上书页,心底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自嘲。我既不是那只自由翱翔的飞鸟,更不是那个能帮她奔赴天空、抵达梦想尽头的人。
我有些失神,以至于我没有注意到艾莉在努力的说着什么。
可是,那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气音,还是一点点钻入耳膜,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
“鸟……”
艾莉眼神格外认真,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的脸。
“肯特”
她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心头一震,喉咙发紧,忽然有千言万语想说出口,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艾莉已经赤着脚,一步步挪到了门前。
“喂,艾莉!”我急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慌乱,“你的病还没好啊……”
我的话尚且飘在半空,艾莉已经伸出那只虚弱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她真的太胡来了!
满心的焦灼一下子冲垮了所有失神,我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更顾不上指尖还攥着的诗稿,猛地掀开被子就下床,只想立刻追上那个赤着脚推门而去的身影。
外面的暴风雪早已肆虐成狂,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呼啸着撞在我脸上,凛冽的寒风刺得我根本难以睁开眼睛。
我眯着眼,在漫天风雪的混沌里奋力张望,只能模糊地看见,远方天际,悬着一片淡淡的菖蒲色。
折翼的飞鸟,从没有俯地不起。
它拼尽所有力气,奋力拍打着残缺的羽翼,
不为挣脱风雨,只为奔赴天边那片菖蒲色的光。
她就站在那里。
身上没有半分夺目的光彩,唯有那头菖蒲色的发丝,在漫天风雪里轻轻飘动,还有那双澄澈得如天穹一般的眼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伫立着,周身、眼底都不掺任何杂质,心里没有别的,脚下是皑皑白雪,眼中唯有那片藏了我们千年梦想的天空,还有那道如洁白飞鸟般,纤细却执拗的背影。
她就站在那里,周身覆着薄雪,身影清浅,仿佛早已与那片天空融为一体。
而我,便是那只拼尽全力、执着逐梦的飞鸟。
她,从来都不是路人,是我跨越千年、穿越风雪,一直苦苦等待的,那片唯一的菖蒲色天边。
我要带她到达那里。
到达那个我们写进诗里、藏进梦里,承载着人类千年梦想,也承载着我们所有憧憬的地方。
冬羽其二
艾莉的病,好像真的好转了一些。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再像之前那样满脸难受,精神好了不少。到了晚上,更是缠得紧,吵着闹着,一定要和我一起写下那些关于天空、关于我们的诗。
屋子里就只有一张桌子,我索性让艾莉坐在我的腿间,这样一来,我们低头就能共看一张纸、共握一支笔,并肩写诗再方便不过。
她的头发真的格外柔软,就算是连日来忙着照看彼此,没怎么细心打理,指尖轻轻一碰,也是那般顺滑,顺着我的手臂微微滑落。
我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看了她一眼——她那鹅蛋般的脸颊,线条柔和得恰到好处。
此刻的艾莉,半点都没有往日的虚弱,满脸都是极致的认真,一双澄澈如天穹的眸子,牢牢盯着桌上的诗稿,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我。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我侧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轻声问:“艾莉呀,你算算,我们认识多久了?”
艾莉的眼神依旧黏在诗稿上,却半点不敷衍,执笔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纸边,一脸认真地回应我:“一个多月吧。”
语气淡淡的,却答得无比笃定,连眉梢都带着几分认真思索的弧度。
我喉头发紧,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小心翼翼地问:“实现梦想后,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吗?”
艾莉听到我的话,显然是没明白过来。她手中的笔骤然停下,笔尖还悬在诗稿的空白处,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转过头,澄澈如天穹的眸子,直直地望...
我咬了咬下唇,语气里满是局促,连忙补充道:“我是说,艾莉……”
话到嘴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微微发烫,可我还是攥紧了勇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是艾莉,我真的真的爱着你。请你,请你做我人生的伴侣,好吗?”
艾莉望着我,眼底的高光不住地闪动,那抹光亮里,掺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又裹着一丝似懂非懂的若有所思,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我……”
艾莉的唇瓣轻轻动着,拼尽气力,才艰难地吐出了这第一个字。
“我……”
那个字从艾莉喉间挤出来,轻得像一缕风,却砸得我心口发颤。
我的后背早已沁满了冷汗,黏着衣衫,浑身都有些发僵。这屋子明明凉丝丝的,半点暖意都无,那份燥热却从心底窜上来,裹着满心的慌乱。
是啊,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连自己都觉得渺小的失败者,她愿意开口回应已是万幸,被拒绝,本就是理所当然、概率更大的结局吧。
“哎,我就知……”
我下意识地开口自嘲,话音才刚飘出半句,忽然猛地顿住——等等,艾莉刚刚说的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那些没说完的自我否定,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欢喜撞得烟消云散。
“我愿意,肯特”
这句话,一字一顿,清晰地刻进我的心底。
泪水从来都是承载心灵难以承受的痛苦,可今天不一样。这滚烫的泪珠滑落脸颊,藏的全是狂喜与期许——因为从今往后,我们要一起追逐那片藏在心底的、菖蒲色的天空。
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男子,不够聪明,性子又这般糟糕。哪怕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可此刻,我也会拼尽全力,勇敢地迈向你所前行的道路
我们结婚了。
我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在这个没有感情、没有光亮、没有意义的悲惨世界里,做一只孤独逐梦的飞鸟,直到耗尽羽翼,也寻不到归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艾莉走进了我的生命,接住了我的自卑,读懂了我的执念,陪着我奔赴那场千年之梦。她不再只是我追逐的菖蒲色天边,她,是我活下去的底气,是我此生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意义。
恶寒
作为丈夫的我,必须为了家更加努力才对。
卫生所的燃料已经不太多了,所以每次等艾莉服过药、安安稳稳睡下的那三个小时里,我都会扛起斧头出门,在屋子周围四处搜寻能烧的木材,实在找不到的时候,就捡一些干燥的松针装回家。
这样的日子算不上轻松,甚至每天都忙得精疲力竭,可我心里却满是踏实与暖意。这份烟火气的琐碎,这份有艾莉陪伴的时光,真的很美好,我也始终抱着满心的希望,一步步陪着她,奔向我们的天空。
我攥紧怀里刚捡来的松针,指尖还沾着林间的寒气,心底却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这个肆虐不休、磨尽世人底气的厄冬。
哪怕每天奔波三个小时找木材,哪怕忙得精疲力竭,哪怕前路还有无数未知的艰难,只要能陪着艾莉熬过这一劫,开春之后,所有的隐忍与付出,都值得。
艾莉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如今,家里的退烧药也已经彻底用尽,一粒都不剩。
长时间的高烧缠得她苦不堪言,她渐渐失去了下地走路的力气,往日里澄澈的话语也越来越少,一天下来,大概只有三四小时是清醒着的,其余时候,都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
我一遍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只要我撑住,只要我拼尽全力撑住,就一定有希望,一定会有的。
可到头来,我又被骗了。
命运从来都没有偏爱过我们,那狠狠一击,砸得我头破血流,连最后一丝撑下去的底气,都快要被碾得粉碎。
我必须尽到我作为丈夫的责任。
我把家里大半的燃料都添进了壁炉,火苗瞬间窜起几分暖意,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艾莉挪到壁炉前,让她靠着软垫躺着,能舒服一点儿。
我盘算着,这次出门要做两件事:一是找几块冰块回来,帮她物理降温;二是把白天只砍了一半的那棵树砍完,尽快运些木材回来应急。
周围的细枝枯枝早就被我剪光了,再也找不到半点能烧的零碎。这一次,我只能赌一把。
呵呵,又要做回那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了吗?
切,无所谓了。
屋外的暴风雪格外犀利,狂风嘶吼的声音在耳畔反复撞击,震得耳膜发疼。即便身上裹着厚厚的帆布外衣,刺骨的寒风还是钻透衣料,冻得我浑身僵硬,连迈开脚步都格外艰难。
可我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在这一刻。
留给我的,从来都没有退路,只有不顾一切的,不断前行。
暴风雪从来没有停歇过半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里挣扎前行,每一步都要掀开厚重的积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整整两个小时,耗尽了我仅剩的大半力气,我才终于挪到了那棵砍了一半的树下。它早已褪去枝叶,光秃秃的枝干在狂风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都会被风雪折断。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雪粒,攥紧斧柄正要俯身开工,脑海里骤然一空——绳子!我压根就没带上绳子!
回去取?往返又是几个小时,艾莉在屋里独自躺着,高烧不退,我根本耗不起!
“可恶!”我咬着牙低骂一声,满心都是自责,如果我能再细心一点,何至于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望向四周的高松树,那些无叶的枝干错落交织,万幸,凭着它们的方位,我绝不会在风雪里迷路。
寒风愈发凛冽,冻得我四肢僵直,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双手越来越笨拙,斧柄在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
所有的犹豫、自责、软弱,在这一刻都被碾碎。
我缓缓闭上双眼,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能守护艾莉的最后希望,朝着树干,义无反顾地狠狠砍去。
双手已经完全僵得撑不开了,指关节肿胀发红,连弯曲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好在那棵树,总算是差不多砍完了。
接下来判断树干倒下的方向,倒是格外顺利——多亏了这肆虐的大风,顺着风势,树干轰然倒地,反倒帮我大大缩短了工时。
一想到艾莉还在家里,在那微弱的炉火旁,等着我回去,我枯竭的身体里,就莫名炸出了一丝力气。
我咬着牙攥紧斧柄,俯身开始收集散落的树枝。只是这树枝在暴风雪里冻得坚硬,枝桠锋利,捡起来格外的扎手,每碰一下,都像是在刮擦冻僵的皮肉。
双手已经冻得完全撑不开了,指关节肿胀得僵硬,连弯曲一下都要凭着蛮力咬牙坚持。好在那棵树总算基本完工,接下来判断树干倒下的方向格外顺利——多亏了这肆虐的大风,反倒帮我大大缩短了工时。
一想到艾莉还在家里,在那微弱的炉火旁等着我回去,我枯竭的身躯里,就硬生生炸出了一丝力气。
我咬着牙握起斧柄,俯身开始收集散落的木材、柴火和树枝。只是这树林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肃杀,狂风嘶吼的声响一遍遍钻入耳膜,浑身的不安止不住地蔓延,这份不安,源自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安,可我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这份预警,一门心思地收集柴火——我必须快点回去,艾莉还在等我。
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这份孤注一掷的赌约,从来都不是赌我能不能砍到柴火,而是赌我能不能活着回去见她。
“轰——咔!”
惊雷般的声响划破林间的狂风,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身旁的松树断了,正朝着我直直砸来!
“我还不能死!”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我的心神。艾莉的脸在脑海里闪过,她澄澈的眼眸,她那句轻柔的“我愿意”,还有她昏昏沉沉等着我回家的模样……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猛地扔掉柴火,身体下意识地躲闪,可盘根错节的树根长得太过旺盛,一下绊倒了我。我重重摔下,额头磕在冻硬的树干上,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我僵硬地转头,只见那截断树砸在我身侧不足一米的地方,积雪被砸得深深凹陷。
树没有砸到我。
我逃过一劫。
多幸运啊,真的……太幸运了。
雪粒砸在脸上,冰冷刺骨。我撑着冻僵的手臂想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心底那点“捡回一条命”的庆幸,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错了。
错的是我一时的昏头,错的是我不该对这无情的老天,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竟傻傻以为,它或许会眷顾我这个拼尽全力只想守护一个人的丈夫。原来都是假的。
那棵树没有砸中我,不是幸运,不是眷顾,只是老天的一场恶作剧。它在戏耍我,戏耍我这份孤注一掷的牵挂,戏耍我拼上性命也要活下去的执念。
咦?
“我的腿,怎么没有知觉了?”
我撑着冻僵的手臂想慢慢起身,身体却猛地一顿——原来那棵松树,根本不是没砸中我。它的枝干,狠狠砸中了我的左腿。
恐怕是断了吧。
刺骨的寒冷早已麻痹了腿部神经,知觉大大降低,起初的麻木过后,一阵钻心的疼痛才慢悠悠地爬上大脑,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还好,我还能忍住。
我咬着牙俯身检查,万幸积雪足够厚实,左腿不难从枝干下抽出来。仔细摸索一番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骨裂,不是彻底断裂。
可这份侥幸刚冒出来,就被另一阵剧痛碾碎——我腿上那些从来就没有真正恢复过的旧伤,此刻正不争气地隐隐作痛,和新伤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缠得我浑身发紧。
我不能死,艾莉……艾莉还在等我。
我一定要活下去,拼尽全力也要回到她身边。
我咬着牙扯下身上的帆布外衣,笨拙地把收集好的柴火捆在身后,又在林间找了一根粗壮的枯枝当作拐棍。这临时的拐棍用起来格外不顺手,一路上我摔了一次又一次,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与狼狈的跌痕,却从来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硬生生撑着走了一段,还剩大约一公里的时候,左腿的骨裂彻底扛不住了,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腿上再也发不出一丝力道。我索性扔下拐棍,俯身趴在积雪里,改为一点点爬着回家。
四个小时的寒风肆虐,四个小时的剧痛煎熬,四个小时的生死拉扯,我终于在濒临死亡的边缘,赶到了卫生所。
炉子里的火苗早已微弱得快要熄灭,柴火所剩无几。
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根本来不及喘息。
艾莉的体温在冰敷后总算降了一些,我烧的热水也差不多温透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
直到这时,随着我浑身的寒气慢慢褪去,体温一点点回升,左腿那股被严寒麻痹的剧痛,才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钻心刺骨,比爬回来的路上还要难忍。
我咬着牙,在卫生所的储物柜里翻找半天,找出一卷陈旧的纱布。
已经没有止痛药了,我只能把纱布揉成团,紧紧咬在嘴里——这样,至少能忍住那阵撕心裂肺的疼,至少能撑着做完剩下的事。
艾莉许是见我咬着纱布、浑身绷得发紧,疼得浑身微微颤抖的模样,竟凭着一丝力气,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了我,小小的身子贴着我的后背,像是想拼尽全力,为我分担几分痛苦。
我知道,这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可当我转头,看清她眉眼弯弯、满是心疼的可爱脸蛋时,左腿那铺天盖地的剧痛,竟真的淡了几分,连齿间攥着纱布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些。
“谁让我的老婆这么可爱呢?”我咬着纱布,声音含糊,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艾莉被我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说得双颊泛红,眼底泛起浅浅的红晕,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用她的温柔,裹住我满身的伤痛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