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二人的天空
大概到了凌晨四点，我勉强睡了一个小时，就被艾莉轻轻摇醒了。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熟悉的诗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说一定要我起来，听完她写的诗才肯罢休。
无奈之下，我只好咬着牙，凭着一股韧劲撑起身子——左腿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却终究舍不得拒绝她这份执拗。
艾莉的诗写得满是稚嫩，字句都带着她的纯粹与憧憬。可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她此刻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褪去了连日来的昏沉与孱弱，突然变得格外有活力。
这份反常的鲜活，非但没让我开心，反倒让我心底的担忧，一点点悄悄蔓延开来。
正恍惚分神间，额头突然传来一下轻轻的痛感——原来是艾莉见我没有专心听，竟有些生气地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忽然懂了，她把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
艾莉慢慢坐到我身旁，小心翼翼地往台灯旁挪了挪，尽力让自己离灯光近一些，好能看清诗夹上的字迹。
我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心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让她一口气读这么长的诗，她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
“认真听，肯特。”
艾莉皱着小小的眉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我，眼底的执拗藏都藏不住。我忽然明白，这首诗，她一定准备了很久很久。
“人类没有忘记自己也曾是天空之子。”
她轻声读着，字句轻柔，却格外有力量。
这一句，是我和艾莉一起写的啊。
“即使是早已折翼，也没有失去冲向天空的力量。”
我瞳孔骤然放大，心底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不由自主地跟着艾莉，一同念出了那个我们共赴的梦：“请不要忘记那个天空的梦，永远永远地向天边飞去。”
话音刚落，艾莉便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的体温突然飙升，烫得吓人，方才那份鲜活的活力瞬间褪去，身体变得软软的，浑身瘫下来，几乎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艾莉！艾莉！”
我反复嘶吼着她的名字，双手慌乱地找来冰块，一遍又一遍地给她物理降温，指尖的颤抖从来没有停下。
这样的煎熬，整整持续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竟直接在床边的椅子上睡了过去——回想起来，我应该是等着炉火上的热水烧开，给她换一波冰敷的冰块，万幸只是小酣了片刻。
“肯特……肯特……”
轻柔又微弱的呼唤传来，艾莉竟然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我心头一紧，声音沙哑地脱口而出：“亲爱的，你有点吓到我了，真的……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那份濒临失去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头。艾莉却轻轻抬起手，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再接着说下去。
“肯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执拗，“我要出门，背我。”
“不行，我不能带你出去。”我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声音里的坚定藏着满心的焦灼，“你刚醒，体温才刚降下来，再受凉发烧，怎么办？你必须待在床上静养。”
艾莉的眼神暗了暗，没有争辩，没有再恳求，只是凭着一股骨子里的执拗，硬生生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
我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心头一疼——我怎么会忘了，长时间的高烧早已让她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她踉跄着朝着大门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不过两步路的距离，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下意识地俯身去扶，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她的眼底满是执拗，那份不肯妥协的模样，让我终究狠不下心再拒绝。
忍着左腿骨裂的剧痛，我支起拐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单薄的身子，一步一挪地，陪着她走出了卫生所的大门。
风雪骤停。
肆虐了一整个寒冬的暴风雪，竟然真的离开了。天地间一片洁白，风停了，雪歇了，连空气里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我望着这片澄澈的天地，喉咙微微发紧，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我们熬过去了，我们终于熬过了这个该死的厄冬！往后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艾莉，风停了。”我转头看着她，语气里的狂喜藏都藏不住。
艾莉只是淡淡颔首，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孱弱的平静，没有欢呼，也没有笑意，沉默着望着远方的天际。
“肯特，帮我拿一把椅子，快一点。”她忽然开口，语气莫名变得有些着急，那份急切，让我来不及多想，连忙应声，撑着拐杖匆匆折返屋内，去拿那把她要的椅子。
暴风雪散尽后的清晨，阳光铺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泛着淡淡的暖意。艾莉让我把椅子放在正对着阳光的地方，语气里的执拗，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坚定。我咬着牙，忍着左腿的剧痛，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椅子上，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身躯，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
“肯特，我永远爱着你。”
话音未落，她便微微仰头，深深吻住了我。棕色的帆布外衣与她洁白的衣衫，在一片皑皑白雪中紧紧交织。我贪婪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仿佛要把这一瞬间的温柔，刻进骨子里的每一寸肌理。
“我真的爱着你，肯特，永远爱着你。”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底盛着漫天星光。
“艾莉，我也永远爱着你，一辈子都爱。”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心底的深情，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庞，那些风雪里的挣扎、绝境中的相守、壁炉前的写诗时光，一幕幕清晰如昨，仿佛我们的邂逅与奔赴，就在昨天。
就在这时，艾莉忽然轻声开口：“肯特，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我虽有疑惑，却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她缓缓抬起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拼尽全力让无力的双腿保持直立，周身的孱弱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满身的坚定与光芒。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辽阔的天地大喊：
“人类啊，请不要忘记那个天空的梦，永远永远向着天空飞去吧！”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缓缓展开，洁白的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宛如一对缀满冬羽的洁白羽翼。菖蒲色的发丝随风飘逸，与远处天际那抹淡淡的菖蒲色交融在一起——那是我们无数个日夜，一同憧憬的天空。
没有预兆，艾莉直直地倒下了，倒在了一片静谧的白雪中，那般轻盈，那般安详。
“艾莉——！”
我疯了一般，跛着受伤的左腿，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指尖触到她渐渐冷却的体温，喉咙里的嘶吼瞬间破碎成哽咽。
她微微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摘下一缕菖蒲色的发丝，轻轻递到我手中。
“肯特，带着我，去追逐天空，好吗？”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了眼眸，永远地睡去了。
她走了，带着我们相守的温柔，留给我的，是她最重要的梦，是一缕菖蒲色的执念，是一份跨越生死的托付。
我没有哭太久，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辜负她。我用艾莉最心爱的那件白衣，改成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将那缕菖蒲色的发丝放进袋子里，贴身收好——那是她，是我们的梦，是我前行的唯一信仰。
短暂休息片刻，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抱着艾莉的遗体，一步步爬上了山顶。我把她葬在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那里有充足的阳光，有轻柔的微风，再也没有暴风雪的肆虐，再也没有高热的煎熬。
收拾好行囊，我终于踏上了启程的路。
只是这一次，脚下的路，再也不是绝境中的流亡，而是一场义无反顾的旅程——一场名为天空之旅的旅途。
为了那个梦，那个承载着人类千年的向往，那个属于我和艾莉的，独一无二的共同的梦。
好了，不多说了。
启程吧。
向着那片菖蒲色的天空，永远不要忘记那个名为天空的梦，永远永远地，向着眼前的那片苍穹飞翔吧。
一路前行，直到抵达那个承载了无数热爱与执念，无数梦想与奔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