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尼亚圣教国的晨光总是带着一种被神祝福过的端庄。圣城的空气里,尘埃都像被镀上了银边,街道与塔尖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恍若隔世。白辉圣学院那座石砌礼堂在光里沉默,拱形的窗棂投下竖条的光影,与窗外的树荫交错。
礼堂内,长长的檀木桌与雕花的长椅整齐排列,壁龛里安放着众多圣像与经卷。今天是圣教课,授课的老教授站在讲坛上,声音像古钟在回荡,缓慢而郑重:
“……最初,世界是一片虚无混沌,生灵们的灵魂饱受煎熬。唯有圣者之光——蕾佩茜丝女神,以柔白之手抚平了混沌,创造出平稳的天地。万物因她而被拯救,灵魂因她而循——”
在教授念诵神话的那一刻,学生们的呼吸也变得轻柔,只有偶尔翻动经书的声音。但在此时,只有一个人例外。
渐渐响起的鼾声突兀的闯进了这圣神的时刻,帕拉多·康弗里克把头埋在桌面上,睫毛在沉睡中颤动,白色校袍在胸前微微起伏。傍晚的训练、清晨的骑术、再加上昨晚熬夜偷偷研读的那本破旧冒险者手册,让他彻底筋疲力尽。
他并不是第一次在课堂上睡着——但今日,被教授点名的时机,倒也恰到好处。身旁的同学赶紧戳了戳他的身子,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帕拉多——”教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像是木槌猛然落下。椅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教室内所有视线都转向那一张侧卧的面孔。
帕拉多半睁眼,像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他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淡然。“……啊,非常抱歉,教授。刚刚在哪儿读到哪儿了?还没有进入正题吗?”
“在圣教课上睡觉——而且还不止一次!身为圣骑士世家的子弟,却如此亵渎女神之名!”教授厉声训斥,高高挥手,手中的经册几欲脱落。
课堂上哄笑一片,有人低声议论帕拉多的出身,有人揣测他会不会被罚。帕拉多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对他来说,这些庄严的词句像是舞台布景,华美却不真实。他从小生活在圣骑士的训练与条条框框中,举手投足都被认为是对信仰的承诺,但在他心里,信仰像一件外套,别人替他穿上,他却从未感到过那件外套的温度。
教授上前一步,目光在帕拉多脸上逡巡,愤怒之余带着一丝无奈。“你总是这样——无所谓得近乎亵渎。下课去祷告室抄写三遍《神颂》!若再敢如此,送到院外的审讯中枢让他们好好管管你!”
“审讯中枢”一词引得学生们一片哗然。那可是审判邪教徒的地方——几乎等于坐牢。
话音落下,帕拉多虽理解教授为何发火,却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淡淡回应:“好吧,我会反省。”他的语气虽然平淡,这平淡却像是一把冷水泼在教授的自尊上。
教授的脸色更加僵硬,喉结滚动,他本想更严厉的斥责之时,突然浑身战栗,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天外之物的凝视一般,刚到嘴边的话被强行咽了回去,浑身僵住。学生们都以为教授被气炸了,正等着更大的发作,但过了一会教授像是放弃了般的回到了讲台继续了授课。
不远处,不同于同学们看戏的眼神的一束柔和的目光落在帕拉多身上。
——芙忒妮·弥瑟瑞。
圣女的挂坠在她胸前静静闪烁,如钻石般透明的水晶宝石镶嵌其中,折射出冷白而纯净的光辉,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学院礼服映衬着她的身影,使她看起来宛如一束降临人间的净白之光。
下课铃响,学生们纷纷散去。芙忒妮从人群中走出,径直来到仍在桌边整理书卷准备动身去祷告室的帕拉多面前。她的声音柔软,像草地上的风铃:“帕拉多同学,昨晚你是又没睡吗?你总是这样,老师们都快要为你操碎心了。”
帕拉多抬头,看向她的一刻,时间像被拉长,阳光穿过拱门,落在她的肩上。柔软的浅粉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发尾像被微风悄悄托起般轻轻弯曲,带着淡淡的甜美气息。
她的面容清秀柔和,鼻尖和唇弧自然带着一点天生的可爱,让人第一眼就放下戒备。但当她安静站立时,又自然而然流露出圣女特有的沉稳与温柔,像是只要她在,喧闹都会被悄然平息。
面对芙忒妮帕拉多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张脸,这声音,仿佛在非常遥远的旧梦中曾经出现过。只是那梦远得像被海水冲刷过的石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芙忒妮轻笑:“你小时候也一样。虽然参加祈福仪式,却总是躲在祭台后不肯祈祷,把大人们弄得哭笑不得。感觉你一点都没变呢。”
帕拉多嘴角微抽,既无奈又尴尬:“你倒是什么都记得……也许我天生就不适合做圣骑士,甚至不该生在这教国里。”
帕拉多的父亲是圣骑士团中的一个颇有威望的骑士,时常会接到守护圣女出行的任务,因此从小帕拉多就常有机会接触到芙忒妮,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帕拉多,别这样说”少女轻微皱眉,脸上浮现出微微愠色“一切都是女神大人的安排,而且我觉得教国正需要像你这样不依赖祈祷、身体力行帮助他人的人。”
面对她的认真,帕拉多只能轻轻点头:“……希望如此吧。”
两人相视而笑。芙忒妮的笑温柔而明亮,但在帕拉多眼中却始终带着淡淡距离——她作为教国圣女被人仰望,而他习惯了不被理解的孤独。不过这一瞬间,没有其他学生的教室像是变成了两个人的世界,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被柔化成背景乐,两人都很默契的享受着这个二人世界。
过了一会,芙忒妮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帕拉多的肩,像是在感受着什么说道“那我先走了,明天加油哦~ 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放心吧,我也这么觉得。”帕拉多挥手告别。
二人分别后,帕拉多独自坐在学院的庭院里,完成教授布置的抄写任务。
他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却透着明显的不情愿——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像是被强行敲下的节拍,规整而缺乏温度。
写到一半,一阵风从庭院深处吹过。
书页被掀起,其中一页经文从桌面滑落,打着旋儿飞向不远处的林阴。帕拉多皱了皱眉,起身追过去,在树影边弯腰将纸捡起。
也正是在这时,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说话声。
“感觉最近临近考核,全是倒霉事。”
一名学员抱怨着,“今天学院的麦洋饮料居然断供了,我等这口等了一整周……”
“你那算什么。”另一人接话,“圣城最近好几条空艇航线都停了,我回老家只能坐魔导机车,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还有流感的事。”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千万别考核的时候生病了......”
话题正七嘴八舌地往下滚着,忽然有人注意到了林阴边的身影。
“嗯?哟,这不是我们教国第一无神论者——帕拉多同志吗?”
曾经一同练剑的好友斯沃德注意到了捡纸的帕拉多半开玩笑地问道,“听说又被罚抄经文了?看来信仰之路依旧坎坷啊。”
几道目光随之投了过来。
帕拉多已经把经文整理好,夹回手中的册子里。他直起身,语气平淡,甚至懒得回头。
“明知故问,只会显得你更蠢。”
斯沃德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显然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斯沃德走到帕拉多身旁:“明天你真的打算乖乖报道?要不趁机跟你爸妈摊牌算了。”
明天便是圣骑士候补的初审考核,若能通过,他将正式离开学院进入实训阶段。
帕拉多耸耸肩:“还是循规蹈矩比较省事吧。家里人觉得我必须继承骑士职责。而我……如果我做圣骑士能更好的帮助到别人,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的语气里有倦意与矛盾。其实认识他的人都多少知道他想要成为一个冒险家,见识教国外的世界。但他自己作为为骑士世家的独子,父母总还是希望他继承衣钵成为一个出色的圣骑士的。他的父母待他非常好,帕拉多不忍心让他们失望,所以只能在责任与理想之间挣扎。
“行,那明天见把。“ 斯沃德拍了拍帕拉多的肩膀,笑着小声说:“可别初审就被刷掉了嗷”随后挥手告别。
黄昏时分,学院的钟楼敲起了低沉的钟声。做完抄写的帕拉多从学院的食堂享用完晚餐独自走回宿舍,心头却被一种莫名的心绪占据。
一个模糊的梦境又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个纯白的场景,像未曾被尘世污染的画布。白色的亭子、开花的草地,还有倚在桌旁的白发少女,看不清其面容,她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转瞬消散如融化的积雪,只留下模糊轮廓。
自记事起,帕拉多就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大家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帕拉多的梦境看起来与他的经历或是他的欲望常常无关。
他总会梦到一位白发少女,但每次醒来后,梦中的情景都会迅速从记忆里滑落。一开始,这个梦几乎淡到无法描述,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虽然仍旧朦胧,却逐渐有了轮廓。更奇怪的是,那些来自梦境的情绪与感觉甚至开始渗入他的日常生活,让他无法忽视。
正因如此,他一直想弄清这梦境的来由。但每次醒来后立刻遗忘的特性,使他连向他人倾诉都无从开口——毕竟连自己都说不清梦见了什么。
年幼时,他曾向蕾佩茜丝女神祈求能让我看清梦境的真相,可祈祷不仅没有带来改变,反而似乎让怪梦更加频繁。也许正是从那时起,他才逐渐不再相信神明吧。
“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诡异的梦啊……”走回宿舍,帕拉多躺在床上。“明天就是圣骑士初试了……希望能顺利吧。”帕拉多慢慢随着困意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