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白的。
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白,而是空旷到连空气都像被抹平的白:纯粹、无声、没有边际。白色堆叠出花,白色堆叠出草,连阳光也像是被压在一层极薄的白绒下面,只透出温柔而不锋利的亮度。
在这片纯白的世界中央,有一座小亭。亭子洁白,亭中摆着一张同样白得近乎透明的圆桌,圆桌旁的两把椅子正静静相对。
帕拉多站在远处。和以往不同,这次他的感觉比任何一次梦里都要清晰:脚下不再像是在走在浮云,空气有重量,花瓣在脚边轻轻摩挲。他能听到——不是耳边的风声,而是一种很柔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从胸口往外延伸。那感觉与昨夜大贤者枕边交给他的那瓶蓝色魔药微妙应和:像是有人把窗户打开,让一阵久封的气息进来。
终于看清了一直以来的梦境,他却也不急。他慢步向前,每一步落下,白草就像醒来似的轻颤,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在地面散开。亭子比他记忆中近得多,屋檐下的光晕清得像可以直接伸手捧起。
亭中坐着一个少女。不是他曾在教堂壁画上见到的那位白发红瞳的女神,而是一个不太相同的容貌:粉色的发丝像桃花染过的云,及肩的发梢在白光里泛着温软的光;瞳色也带着浅浅的粉,眼睛极清澈,像能溶化人心的糖水。她正背对着他,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好像是在等一个很熟悉的朋友准时到来。
“——啊!你终于来了。”声音从那边溢来,轻得像羽毛拂面,却在帕拉多心里回响。少女回过身来,笑容像春水般荡漾开来。她的笑并不带神性的威严,而是有着某种近似孩童的活泼,目光中全是惊喜和——令人突兀的温柔。
帕拉多的舌头好像被冻住了一瞬,第一次在梦中还能如此自然地与人对视——而且这个“人”,笑得像认识他很久的老友。
他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声音意外平静:“你是——蕾佩西斯女神吗?”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欸?不对不对——我、我可不敢冒充蕾佩西斯女神大人。”
她轻轻跺了下脚,像是在纠正什么误会,笑容带着几分天真又任性的意味。
“我叫佩忒芙。”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快得近乎撒娇。
“要记得哦,是——‘佩~忒~芙~’。”
那句话像一块被轻轻咬开的糖,甜意尚未散开,细微的麻感却已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帕拉多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几乎是低声重复了一遍:
“……佩忒芙?”
“对!就是佩忒芙。”
她用力点头,神情像是刚赢下一场小小的赌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是不是听起来更亲切?”
帕拉多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转过身来。
“别傻站着啦,过来过来。”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如此。
帕拉多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挣开。
她的指尖很轻,带着一丝不属于空气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像羽毛落在掌心,让人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触感,还是梦境特有的错觉。
被她牵着走向亭中的白椅时,他的心里仍然留着一线警惕。
可当佩忒芙回头朝他笑的那一刻——
那份笑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在记忆深处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缓慢却持续地渗入,让他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坐这坐这。”她轻轻把他按在椅子上。
帕拉多原以为她会保持那种梦中少女一贯的神秘优雅,但佩忒芙在他坐下的刹那,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整个人停住了。粉色的瞳眸怔怔望着他,随即缓缓弯起,比刚才更深的喜悦一点点从眼角溢出来。
像是在等待许久的人终于归来般的、轻得不能再轻的释然。
帕拉多甚至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光线折过去时,像是掠过一滴极小极小的水光。
他心口忽然悸动了一下,像被某种陌生的柔软击中。
“佩忒芙……?”他下意识开口,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少女赶紧把脸别开,转身擦了擦脸,轻咳两声:“咳、咳,我只是……嗯,看到你坐在这里有点高兴嘛。毕竟之前我一直自己在这里,都没机会和你坐下来好好说话。”
语气轻快,可尾音仍带着微微的颤抖。
帕拉多越发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奇怪。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心里真正的疑惑:
“佩忒芙……你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在我梦里的是你吗?”
佩忒芙被问得僵了一瞬,像是被戳到痛脚。粉色的眼眸往旁边飘去,手在旁边轻轻画圈。
“我、我嘛……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好回答。”
“但我想知道,这真的对我很重要。”帕拉多认真地说。
少女悄悄抬眼着他认真的眼神,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会因为回答而离开、或害怕她。
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帕拉多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眼前的少女,可能其实比他还紧张。
最终她叹了口气,乖乖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十指在膝上纠缠,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真相。
“那……我就尽量解释得简单一点吧。”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点,白色的世界泛起微微涟漪。
“我是……你的圣气意志。”
帕拉多一愣:“我的?”
“嗯。”少女点点头,粉色发丝轻轻摇晃。
“你身上有一股非常非常庞大、非常特别的圣气。强到……我这种由圣气生出的‘意志体’,都能独立行动、甚至具象成这样和你对话。之前你梦中看到的,可能是我?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你这样说话。”
看着帕拉多懵了的样子,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就像背后灵一样的东西啦,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力量的影子、像精灵一样的某种被‘形象化’的存在。”
帕拉多沉默。他接受圣气存在,却从未听说过圣气还能“长出一个人”。
少女好像怕他不信,补充得更小声:“这种事情在人类身上很少很少发生的。……呃,咳,总之只有极特殊的人才会让圣气具象化。”
帕拉多捕捉到她停顿的那一瞬,心底升起第二个问题:“那你和女神大人之间有没有关系?还是说……你其实就是她?”
“不是!”她的反应像被扎到尾巴的小兽,耳尖都快立起来了,“我、我怎么可能是女神大人!女神大人那么伟大、我可不敢冒充。那么……那么……呃,总之我绝对不是!”
“那你们之间有关系吗?”帕拉多总感觉之前模糊的梦中,少女应该是更圣洁,更有神性的。
佩忒芙的眼神明显飘忽,思索了一下:“这、这个嘛……唔,也许我算是……她的一点点、小小的……附属物?”
“附属物?”
“就是那种啦!毕竟圣气也是来源于女神的嘛,可能会自动粘上点类似女神气息的东西、或者依附某种神圣存在的……反正就是你可以理解为,我勉强算是女神的超级超级远房亲戚?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反,反正我不是她,也做不到她能做的事情。”
她越解释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嗯?有点可疑啊.......不过说的也是,你这冒失的样子怎么可能是蕾佩茜丝女神呢哈哈哈。”帕拉多却忽然放松了些。
“对嘛对嘛.......啊哈哈”佩忒芙也苦笑着附和道。
不是那位高不可攀的、在人们眼中光芒永恒、泛爱众生的女神就好。
如果蕾佩茜丝女神居然是……
一个会紧张、冒冒失失的、会在意他反应的小少女.......
那他,以及他们教国所有人的世界观就该say goodbye了。
然而第三个问题,比前两个更让他犹豫。
他最终还是问了:“那……你能看到我在梦境外的日常吗?”
佩忒芙抬头,一双粉色的眼睛像被光照亮:“嗯,我看得到。”
没有犹豫。
“嗯......”帕拉多犹豫了一下。
帕拉多沉默了半拍,耳尖有点发热:“那……不会连我小时候的黑历史,你也——”
少女顿了顿,思索了一下,眨眨眼:“你是说你在神殿东躲西藏不好好祈祷的事情?”
“还是说偷偷吃掉献给女神的供品那次?我也觉得这么做应该不太好哟~”
帕拉多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好了!我知道你看得很清楚了!”
佩忒芙被他的反应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像花瓣被风晃起的一小圈涟漪。
帕拉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恢复镇定:“那我在西郊平原的事……?”
“你很努力。”少女的神情变得认真,像是从玩笑切换回对他最专注的注视,“那里真的很危险。那些异变的魔物远超常理。我当时也很紧张的!”
她看着他,俏脸微红露出一个骄傲又温柔的笑容。
“但你做得很好。你击退它们的方式……很帅气哦。”
帕拉多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细致地看着、如此认真评价着。他向来习惯靠自己,不习惯被称赞,但此刻胸口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
微微发热。
“至于那位大贤者……”
佩忒芙原本轻轻晃着的腿忽然停住,像被什么不愉快的记忆绊了一下。
她换了个姿势,慢慢翘起一条腿,背靠在椅子上,语气也不知不觉冷下来:
“他对你说的东西基本没问题——这一点我承认。”
帕拉多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却不懂缘由。
粉色的瞳眸垂下去,光线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只是……”她轻轻咬了下下唇,语调像刀锋被丝绒包住,“他对你的身体太随意了。”
帕拉多怔了一下:“随意?”
她轻轻吸气,像是压着心里的刺,“尤其是像他那样——把你当成某种……属于他的试验材料一样摆弄。”
说到“摆弄”时,她的眉尖明显皱起,冰冷得像白色世界里落下的雪。
冰冷中带着微妙的不悦与隐隐的……独占欲?
“我不喜欢。”她低声补上一句,“非常不喜欢。”
帕拉多心跳不由得重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从温软的少女变成坐在王座上的审判者,甚至连空气都跟着轻轻一紧。
“不过至少——”她稍微抬下巴,粉色的眼尾冷冷挑起,“确实把你灵魂深处那股堵住的通道松了一松。算他有点用吧。”
帕拉多眼睁大了些:“你是说......堵住的……通道?”
佩忒芙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姿态一顿,翘起的腿轻轻收回。
她重新靠近桌边,语调也柔和下来,又恢复成那个总是轻声唤他名字、靠得很近的活泼少女。
“嗯。”她点点头,“你灵魂里本来有条很重要的连接……但因为某些原因被堵住了。”
“大贤者的做的那些事……算是帮你松动了一个结吧。”
“所以我最近才能在梦里真正和你讲话。这样来说他也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原来如此……”帕拉多低声呢喃。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从始至终一直都在看着我?”
佩忒芙轻轻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在的。”
声音小得像风吹过花瓣,却毫不犹豫。
那种语气中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极长久的……等候。
少女愣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有点心虚、又有点撒娇的笑容:“因为我是你的背后灵嘛。守护你、看着你、帮你……这不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吗?”
她说得轻巧,却在下一瞬垂下眼睫,轻轻补上一句极难察觉的话:
“——而且,我其实不想仅仅远远的看着你。”
帕拉多没听清,只看到她耳尖微红。
为了缓和气氛,佩忒芙立刻拍了拍手:“总之!你暂时别太担心那些大问题。你只需要继续跟着大贤者学,实力一定会涨得很快的。你的圣气……真的很了不起,只是你现在还不太会用。”
“这样吗……”帕拉多喃喃。
“当然!”佩忒芙挺起胸,看上去很自豪,“你的每一处地方我可都了解的。”
“了解.......我的每一处?”
佩忒芙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像被点燃一样红了:“啊、我、我是说——作为背后灵嘛!你的潜力和意志我全都了解的!这很正常的!非常正常!”
她连连挥手,完全没注意到帕拉多嘴角第一次在梦境中微微弯起。
少女慌乱地想转移话题:“对、对了!帕拉多,你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这里问我!我……我会一直在的。”
佩忒芙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他。
粉色的眼睛亮得像要融化整片白色世界。
“只要你想着我,我就会来见你。”
帕拉多想再问什么,但白色世界突然轻轻震荡。
花瓣升起、散落,如同被看不见的风长长吹拂。
佩忒芙抬眼,露出一点遗憾:“时间到了,你要醒了。”
帕拉多看着她:“我……我们有缘再见?”
少女的眼底闪过明显的惊喜:“你愿意再来见我?”
帕拉多张了张口,最终轻轻点头。
但她刚绽开的笑意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什么,粉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凑得稍微近了一点:
“对了……帕拉多。”
“嗯?”
“梦里的事情……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帕拉多怔了一下:“为什么?”
佩忒芙抿了抿唇,眼神有点飘:
“因为你现在的圣气还没完全稳定,如果外面的人知道这里,特别是大贤者那家伙……可能会试着干扰你的梦境。”
“一旦被打断,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她说这句话时轻得像害怕自己真的被抹去似的。
“所以——”粉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暂时让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等你更强了……我会亲自教你怎么向别人解释。”
帕拉多看着她略显紧张的神情,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的肩膀微微放松,重新露出被喜悦染亮的眼神。
白色花瓣泛起光芒,世界开始崩散。
帕拉多最后看到的,是少女在光中伸手的动作——
像是想去拥抱他,却又没有真正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