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回到几天前。
多萝站在圣骑团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和自己争执。她回想起实训场上被评为 A+ 的那一刻——剑光落下,教官点头,掌声里夹杂着惊讶与羡慕,那股“我做得到”的证明自己的灼热感至今未褪。
然而初次任务就给了她迎头一击。
她原以为凭自己的实力,就算是最棘手的任务也能应对,然而若没有帕拉多他们,她恐怕早已倒在那片阴森的树林中。
“真丢人……非得被现实打醒才知道自己有多不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了门。
门后的一切比她想象得更加静默。
埃里温没有立刻抬头。多萝看见的是一个比传闻中更沉稳、更有重量的身影: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鬓角染着银,头发修得整齐而厚实;五官棱角分明,一道淡淡的刀疤从眉梢斜过颧骨,像是岁月亲手刻下的徽记。即便坐着,他的存在感也如一座巍峨的屋脊,让人不自觉挺直背脊——那种沉默的指挥力,正是“活战旗”的名号由来。
但真正令多萝停住目光的,是他的眼神。
深邃好似海洋,平静得令人心悸,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阴影。
他偶尔会不经意望向角落那张泛黄的地图、或墙上那枚尚未取下的纪念徽章,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见习骑士多萝·斯特朗......你来做什么?”
埃里温低沉的声音压着力道,没有咄咄逼人的威严,却让空气瞬间凝固。他没有起身,只是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略微发白。从容中带着戒备,让多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有多轻率。
“我要拜师。我想变得更强,您是这个骑士团里的最强者,您是我变强的目标。”
话脱口而出,比她预想的更坚定。
埃里温沉默。
窗外光线透过百叶窗,横在他桌面的文件上,把时间切得像一片片薄刃。他轻轻摇头:
“急于求成,会把人塑成工具。你作为见习骑士要走的路还长,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现在的你的。你来得太鲁莽,我还要处理西郊的事情,你请回吧。”
多萝没有反驳。
她看见他眼中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长期被磨损后的沉沉倦意。她想起那夜森林里斯沃德负伤,而自己只能无力的祈祷帕拉多胜利的一幕。那一幕像根针扎在胸口。她明白一句“请教我”不足以撼动这位中年人的防线,于是选择用行动说话。
——不是跪地求教的卑微,而是骑士证明决心的方式。
第一天,她将磨得锃亮的刀鞘放在团长办公室门前,刀柄朝内,金属的冷光映出她的意志。纸条写着:“若您不愿指点,我便不接任务,直至等到您愿意为止。”
第二天,她探望完修养中的斯沃德,又来到门外,却再次被拒之门外。
第三天,天还未亮,她便站在团长办公室楼下。
多萝满身泥土——昨夜她独自在训练场练到天明。衣角沾着血迹,却毫不掩饰。她只是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三次拜访,像三把钥匙,缓缓撬动那扇封闭已久的门。
起初,埃里温只是冷眼旁观,处理着手边的事务。然而第三次,当多萝在晨光中不躲不避地拍去身上的泥土,而不是掩盖时,团长的眉头终于松了一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扶着窗框,像在衡量风向,也像在衡量眼前这个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年轻骑士。某个往事的影像一闪而过——年轻时的自己,冲锋在前,不惧风雨与敌影,以及战之后的不甘与迷茫。那记忆像旧衣上残留的火星,曾温热过胸腔,如今却被厚重的职责与愧疚埋住了。
这次,他没有拒绝,放多萝进入了房间。
“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拒绝吗?你并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骑士。”
他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把战技教给一个心性未稳的人,比什么都危险。技巧是利刃——心不稳,它会先割伤你;心若偏私,它能变成仇恨的武器。力量必须由与之匹配的心来驾驭。你得先知道,你为什么而战。刚开始的你过于自傲了。”
多萝迎上他的视线:“请您教我如何稳住那颗心。”
她的声音不锋利,却比刀更直指核心:“我需要力量来实现我的理想。”
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
埃里温卷起的袖口下,是一道道浅浅的疤痕——岁月与战斗留下的刻痕。
多萝胸口一紧。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在他沉默的眼里。
“……好。”
埃里温终于开口。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教学计划,而是下达了一道朴素却苛刻的命令:
“明天开始,每天清晨到训练场。
先站三十分钟心息练习——不许喊,不许发力,只感受呼吸与周遭的节奏。
然后做意志负重训练……”
训练内容朴素,甚至有些残酷,但每一项都是为了把她的锋芒磨成能稳稳握住的刀柄。
埃里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如果你能坚持一个月——坚持到把每一口呼吸当成战斗的延续——那我才会教你更高级的战技。那不只是技巧,而是如何把自己放进队伍、放进战局里。”
多萝笑了。
那笑容没有胜利感,只有卸下骄傲后的诚挚。
“没问题。”
埃里温靠回椅背,阳光从他肩上落下,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不再如先前那般锋利,反而带着一点岁月的温度。他打开桌上那张旧战术图,指尖在某处停下,像指着一条道路,也像指向曾经的自己。
“从明天开始,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呵,既然你要拜我为师,那我就要把你打造成我理想中的骑士。”
“如果你能做到,你自然会在最危急的时刻,拥有能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的力量。”
多萝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多萝·斯特朗,愿为骑士,愿为教国。”
埃里温眼底的光,终于不再完全属于过去。
他点头,声音低却坚定: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