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世界依旧无边无际,却不再安静。
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层,花草伏倒,光线柔和却带着细微的震颤。
帕拉多刚走进亭中,便看见了佩忒芙。
她站在桌旁,没有看他。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指尖微微收紧握拳,圣气在她周身缓慢而危险地流动。
“……你又受伤了。”
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像被压住的利刃。
帕拉多一怔,下意识开口:“佩忒芙,我没事——”
“你不用急着安慰我。”
她终于转过身来,粉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有着不易察觉的怒火,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压抑。
“我看见了。”
“你倒在训练场上的样子、呼吸乱掉的节奏、还有你试图站起来却又失败的那一下。”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强行把某种情绪吞回去。
“你真的很努力。”
“努力到……让我害怕。我,我不想你受伤......”
帕拉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佩忒芙缓缓走近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珍贵之物。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停住了。
“那时候,很疼吗?”
她轻声问。
帕拉多下意识点头,又摇头:“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句“好多了”,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佩忒芙的指尖轻轻收紧,圣气在她体内掀起波澜,却被死死压住,像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我理解那个人的方法。”
她低声说,“我也看得出来,他确实快速的让你变得更强了。”
她并没有否认事实。
“但是——”
语气在这一刻变冷,却没有一丝朝向帕拉多。
“他伤了你。”
不是夸张,也不是情绪化的指控。
只是冷静而坚定的陈述。
“无论他有多少理由、多少理论、多么‘正确’。”
“他让你流血了。”
佩忒芙抬起头,粉色的瞳孔深处闪过几乎无法掩饰的杀意。
“这一点,我无法原谅。”
帕拉多终于明白了。
“所以……最近我在训练时,圣气会偶尔不受控地带着杀意,是因为你,对吗?”
佩忒芙的身体轻轻一僵。
她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我开始没想着伤他,我不想给帕拉多你添麻烦.......”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靠近你。”
“但我会控制不住。”
“只要看到你被打成那样……我就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帕拉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佩忒芙。”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他向前一步,轻轻地、毫无防备地抱住了她。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梦。
佩忒芙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梦境几乎要失去平衡。
帕拉多的体温、心跳、呼吸,全都贴得太近——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接触,让她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到几乎失控,却又被她死死压住。
——他主动抱住了她。
——他信任她。
“……你这样,我会更想把他杀掉的。”
她小声嘟囔,却没有推开他。
帕拉多在她耳边轻声说:“答应我,好吗?”
“不要再干扰我的圣气。”
“我希望你在我身后……但我也想自己走下去。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的。”
佩忒芙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点头。
“……好吧。”
她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点别扭的温柔。
“我不会再直接影响你的圣气了。”
“但是——”
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像是在认真记下一件事。
“那个大贤者,我还是不会喜欢。”
“他让你难受了……那我就记着。”
“对你不好的家伙,我都不会原谅的,哼!”
那声轻哼带着一点熟悉的活泼。
梦境在那声音里碎裂。
纯白的世界缓缓崩散,只留下那份没有说出口、却被牢牢压进心底的爱意,静静沉入帕拉多的圣气深处。
帕拉多猛地睁开眼。
阳光已经不再是“刚好照进窗沿”的角度,而是明晃晃地铺在宿舍地板上。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半秒,随即意识到一件极其不妙的事。
——太亮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顺手去摸床头的计时晶石。
“……完了。”
时间已经越过了他这几个月来平时被菲丝叫醒的节点整整一段。
更糟的是——没有敲门声。
没有菲丝那种冷静又礼貌、仿佛在宣告命运的提醒。
这本身就很反常。
“菲丝没来……”帕拉多喃喃,“不对,这不对。”
以往哪怕他前一晚被雷文折腾到几乎昏迷,只要到了时间,菲丝都会准时出现,语气平稳地告诉他“大贤者已经在等了”。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帕拉多的背脊一凉。
“糟了糟了糟了……”
“难道是迟到太多,被直接记进‘加强训练名单’了?”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惨烈画面——
魔法阵翻倍、攻击不留情、雷文那句“今天不把你逼到自源枯竭不准停”。
他几乎是跳下床,一边套训练服一边冲出宿舍,连早餐都没顾得上。
“先去训练场再说!”
一路小跑时,帕拉多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要雷文露出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微笑,他立刻道歉、立刻站好、立刻进入挨打状态。
然而,当他踏入训练场边缘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不对。
训练场安静得过分。
没有法阵的低鸣,没有空气被魔力牵动的压迫感,地面干干净净,连平时用于限制破坏的结界痕迹都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铺在场地中央的一大片毯子。
帕拉多眨了眨眼。
毯子上摆着篮子、木盒,还有各种颜色诱人的食物。
几个人正围坐其间,姿态随意得不像是在训练场。
雷文的白袍被他随意地卷起下摆,正坐在最靠近篮子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金黄的面饼;菲丝跪坐在一旁,正认真地分装某种切好的水果;斯沃德靠着木箱坐着,一边吃一边和多萝低声说话,而多萝难得没有站得笔直,正盘腿坐着,神情放松。
……怎么看,都是野营。
帕拉多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就在这时,雷文抬头看见了他。
“哦?终于醒了啊。”
大贤者语气轻快得不像话,还朝他招了招手,“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趁还热着。”
“……?”帕拉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菲丝也注意到了他,转头点头示意:“帕拉多殿下,早安。”
“早、早安……”他下意识回应,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雷文拍了拍身边的毯子:“来来来,别傻站着。你要是再晚点,麦酿就要被斯沃德喝完了。”
“我才没喝那么多!”斯沃德立刻反驳,“而且这是饮料,不是酒!”
帕拉多终于走近了几步,这才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香味——
是谷物、蜂蜜、果干,还有微微的烟火气。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食物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是西郊的农产品?”
雷文露出“终于反应过来了”的表情。
“没错。”
他咬了一口面饼,语气轻松,“在你们把西郊的情况通报给骑士团之后,派出去的圣骑士前几天已经把后续问题彻底解决了。”
多萝抬起头,接话道:“魔物残留和土地污染都清理完毕了,当地的结界也重新布置过。”
“农民们高兴坏了。”雷文继续说,“非要塞给骑士团一堆东西表示感谢。”
帕拉多这才注意到篮子里的包装——确实是适合长途携带的干粮、腌制果蔬,还有标着“麦洋牌”的麦酿饮料。
帕拉多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弗兰斯村长吗........”
“对,东西当时是交到菲丝手上的。”雷文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好在兼职,就顺路收了。”
菲丝点头:“数量不少,我已经筛选过适合携带与保存的部分。”
雷文摊手:“你正好在我这里训练,我就想,干脆把当事的几个人都叫过来,一起吃掉算了。”
“顺便。”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休息一下。”
这两个字从雷文嘴里说出来,反而让帕拉多更不安了。
但毯子已经铺好,食物就在眼前,其他人显然都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斯沃德朝他招手:“看起来难得你不用挨揍了。我也之前做了不少打杂的见习骑士任务累得很啊,该休息就要休息。”
多萝也点头:“今天的气氛……确实不太想训练了。我最近一段时间也被训练的够呛了......”
帕拉多迟疑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
麦酿入口清爽,带着谷物的甜味;面饼温热,配着腌菜和果干,简单却让人安心。
紧绷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斯沃德讲起西郊后来发生的趣事,多萝偶尔补充细节,菲丝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醒他们别吃太快。雷文则一边听一边点评,气氛意外地轻松。
阳光落在训练场上,没有魔力波动,只有风。
帕拉多忽然意识到——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
然而,就在食物快要见底的时候,雷文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好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其实,你们也该有点感觉吧,把你们叫到一起,不只是为了吃东西。”
毯子上的气氛微微一顿。
雷文的目光依次扫过帕拉多、斯沃德、多萝,最后停留了一瞬。
“我刚接到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任务。”
“评估等级——估计是准骑士级。”
那一刻,帕拉多心中那点不安,终于找到了来源。
“我知道你们几个人玩得好,我打算让你们一起参加。”
风吹过训练场,毯子的边角轻轻掀起。
新的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