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雷文和帕拉多沿着某一座风向塔的维护通道深入，塔影在他们身侧延伸，像一根根直指云端的针。符文灯光在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圈，风并非以平常的律动穿过这里，它像是被某个不在场的手指拽扯，忽快忽慢，错落成节。
“这里的风，听起来像是……倒回去了。”帕拉多把手按在一处开着微弱光芒的阵纹上，闭目感受，“就像水被吸进了一个洞。”
雷文沉默了一瞬，指尖在仪器上轻抚出一串新的读数。那些数字像不愿停下的萤火，时而爬升，时而骤降，节律混乱却并非随机。
“……嗯。运气不错，发现明细的问题了。”他低声应了一句，“这是逆流。”
“灵脉的流向，被扭曲了。”
雷文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整片地区的结构重新铺展开来。
“正好，我看你在学院都没好好上学的样子再帮你复习一下有关灵脉的知识吧。”雷文像是开始了他的‘贤者时间’一样给帕拉多科普道，
“可以把这篇地区的灵脉网络，当成一整套水系来看。”
“每一条灵脉，都是已经修好的水道，平时只会顺着地势，把魔力往该去的地方送。”
他抬手在空中画出几道并行的线。
“一个地区，通常只会有一个源点。”
“像是高处的水源，把水分流到各条支渠。”
“也会有一个汇点。”
“像低处的湖泊或者蓄水池，把所有水道最终汇集过去。”
帕拉多顺着他的比喻理解得很快。
“所以如果水忽然开始往回流——”
“那就说明下面出了问题。”雷文接过话，“不是水源变了，就是……”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
“有一个不该存在的汇点，在下面把水强行抽走。”
风在他们身边掠过，带着一种持续而固执的牵引感。
“灵脉不会自己改道。”雷文继续说道，“它们只会流向‘更低的地方’。”
“也就是说，现在有个东西，在灵脉的意义上，比原本的汇点‘更低’。”
他的目光移向被浓雾吞没的山脊。
“而问题在于——”
“这里算是我的老家，我很清楚风岭市的灵脉结构。”
“这片地区有且仅有一个汇点，不在这个方向。”
短暂的沉默在风中拉长。
“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帕拉多说出自己也不完全肯定的结论，声音里有着未经宣之的愤怒和不安。
“不清楚，但是可能这次任务不太简单了。”
他们依着仪器指示的微弱偏差走着，路越来越窄，来到一处临时构筑的悬崖小道。两侧雾气变得比城中更浓，像是把世界揉成了一团白色的棉絮。雾里，有着易被误判的轮廓，像远处的山、像人影，也像某些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生物。
“有人住在这里？”帕拉多皱眉，低处隐约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孩子被母亲拉回屋内的急促轻声。
一道门缝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却警觉的脸。
“你、你们别去太远的地方——雾里有东西。”那人先是看向雷文的徽章，仿佛确认对方身份后，才又急促地压低声音，“昨天夜里，附近的雾里有条会发光的龙。不是普通的飞龙，光在它鳞片里游动，像深海里发亮的水母。它不攻击人，但总在远处张望，离我们越近，家里的东西越容易乱动，风也会朝着它们那边偏去。”
“发光的龙？”雷文缓缓问。
“对，就像……”住户的手在空中画了几个不確定的弧线，“像夜里的灯笼在游动。很漂亮，很可怕。”
帕拉多听着，心里莫名被一股冰冷裹住。描述与他在风向塔处感受到的脉冲不谋而合——那是一种外来的、带有“吸引性”的波动，像光又像电，像是把周围的灵力点亮后再吞噬走。
“只有一只么？”雷文继续问，他的语气始终冷静，但每一字都像是把问题钉在地上。
“应该是只有一只……”老人吞咽，“会发出低沉的吼，偶尔还发光，把山谷里的雾都点亮。村里的猫都不敢在夜里叫了。”
他们没有在村里多停留。夜色将至，雾更重，雷文和帕拉多顺着那条雾中的光弧继续前行。雾像被注入了电流，时而在脚边泛起蓝白色的荧光，像踩在沉睡的海面上。
“不要用光源。”雷文突然低声提醒，
“它们可能会被光吸引，或把光当作信号。”雷文用法杖点燃了非常微弱的蓝光。
“明白。”帕拉多熄灭了携带的魔导光源。
他们沿着那股逆向的能量流走得更深，仪器的指针不再只是抖动，而是出现了明确的尖峰。每一步，周围的风像是失了重心，在脚踝处旋转、攫取，仿佛地面下有只手在抽取大地的呼吸。
当他们到达一个被岩壁环抱的小谷口时，空气骤然安静。雾在谷口处像布帘被拉开，露出一片被雾灯映照的开阔地。地面上留下了巨大的爪印，深而横亘，像是被某种巨物在地面画下的标记。周围的树木被拐弯处灼出浅浅的光痕，树皮上还残留着闪烁的晶体样物质，像是海盐被雷光拍打后结出的花纹。
“这是——被火焰灼伤的？”帕拉多低语，伸手摸了摸那晶体，它像薄而冷的玻璃，指腹微微刺痛。
“不是自然火或是雷。”雷文判断，“这种晶体含有集中的魔力波动，和我们在城里检测到的残留一致。”
他们沿着爪印深入，月光透过雾气斑驳，光泽在空气中像被震动的弦。突然，巨大的影子掠过雾顶，撕裂了寂静。
“——看那儿！”帕拉多本能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压抑的惊愕。
那是一只庞然之物，体型远超普通飞龙。它的身躯在薄雾中呈现出流光般的轮廓，鳞面像是由深海与夜光交织而成的水晶，发出幽幽的蓝紫色辉光，丝丝如霓的电弧在其翼膜间跳跃。它的眼睛冷澈，像能在灵脉深处看见脉流本身。
这不是普通的飞龙种魔物。
帕拉多几乎能听见空气被其鳞片扯裂的声音，他调用圣气和魔力备战，却只感到一种强烈的牵引力，像无形的索链把他们的魔力和圣气一点点抽走，向那只龙的方向输送。
“领主级魔物。”雷文低声说，这种称谓在语气里并不只是规格，而是对危险的确认，“而且非常奇怪，记录虽有相似的，但这只有很明显的区别，而且活动范围也不在这里。”
那只巨龙缓缓抬头，隐约闻得人声。它的视线横扫过来，像一道冷光探测到岸上的小物件。雾中的光点在它口中凝结，随后像长舌一般吐出一道薄而明亮的火焰，划开雾层，指向远方的某个方向——那是通往风岭市的方向。
帕拉多的胸口猛地紧缩。那道光不是普通的攻击，而像信号、像呼唤，是它在召唤风的注意，准备引导整片雾与风向一处聚拢。
“它要飞向城里。”帕拉多的声音比风更低，“我们得阻止它——就算不能阻止也要让他偏移路线。”
雷文的脸色凝重。他环视四周，判断路线。若在城中与之正面交战，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得赶紧撤回支援。”雷文果断下令，“我已经通报支部，带上可用的抑制符阵与驱散器。我们不能在这儿拖延。”
魔龙像是确认了某种气流的方向，缓缓收拢翅翼，然后以一种不急不缓的姿态，开始沿着先前那道被它点亮的航线，朝着风岭市的方向滑翔。风在它周围盘旋，像是被它带动的乐章，雾气随之波动，白色的帷幕在它身后掀起涟漪。
雷文和帕拉多開足馬力往回跑。每一步都像在把自身的魔力扒离那只龙的吸引。他们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但清楚一点：城市的每一秒都可能在它的光影下改变。
“快走！”雷文一边跑一边通过魔法联络向支部发出求援信号，文字被风带走又被风拉回，像一条被鱼啮过的绳索。
他们的脚步与风的节拍不再同步，城市的轮廓在前方慢慢拉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