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时间回到多萝一行人这边。
驯龙港口的午后，带着一种平常人察觉不到的压抑。
斯沃德和多萝已经与驯龙师们混得很熟络了。
那群驯龙师并非同一人等——有年迈的港口老手、有曾在空运队服役的中年人，也有刚从训练所出来的年轻人。
领头的驯龙师名叫伊尔文·特雷恩，四十出头，脸上布满风霜与笑纹，身手却依旧利落。他的眼神里装着对飞龙的熟悉与敬畏，像个把海风当作老相识的舵手。
“你们先别光听我说。”
伊尔文在一头灰褐色的雌性驯龙旁停下脚步，抬手向两人示意，“要不我给你们教教怎么骑龙？亲自骑起来，你们可能更直观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斯沃德兴致勃勃地应声：“好啊！实战教学我最喜欢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名年轻驯龙师便笑了起来。
其中一名扎着短马尾的女孩推了推护目镜，语气爽朗：“你倒是比我们这些天天上天的还积极。”
“那是当然。”
斯沃德毫不客气地竖起拇指，“说实话，你们能天天跟飞龙打交道，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另一名年纪更小些的女孩眨了眨眼：“真的吗？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又脏又危险的活。”
“闲话终日有。”
斯沃德耸耸肩，语气却很认真，“说这些的人，敢做在龙背上起飞吗。”
几名女驯龙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骑士哥哥还挺会说话的。”
“对啊，比我们训练所的教官好多了。”
斯沃德笑得很自然，“这是事实。你们是真的很勇敢。”
这一幕落在多萝眼里，她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
“斯沃德。”
她语气冷静，却明显压低了温度，“我们是来调查情况的，不是来插科打诨的。”
斯沃德一愣，下意识回头。
“我这不也是在好好地了解情况嘛。”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建立良好关系，情报交流才顺畅嘛。”
多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开，整理了一下手套。
“那你最好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小声地补了一句，“别光顾着搭讪。”
那语气里，说不清真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伊尔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有插话，只是拍了拍驯龙的颈侧。
“行了。”
他开口打断了气氛，“闲聊等会儿再说。”
“先让你们一起体验一下，平时我们是怎么飞的。”
伊尔文熟练地整理缰具，动作利落而有节奏，像老练的乐手在调弦。他拍了拍飞龙的颈侧，低声说了几句指令。飞龙低鸣回应，前爪蹬地，巨翼展开，气流被瞬间撕开。
“跟上我。”
几乎是同时，斯沃德与多萝也驱动各自的飞龙离平台而起。风声骤然压下，缆车轨道、起降平台和低空巡航的飞艇在脚下迅速缩小，风岭市像一张被风拉紧的网。斯沃德这才真正意识到，在这里，哪怕是最寻常的一次起飞，也不是命令风，而是与风达成妥协。
伊尔文在前方引航，飞行高度不高，速度却极稳，像一枚被钉在气流中的标记。三头飞龙沿着既定航道盘旋前进。起初一切正常，但在进入某一段空域时，斯沃德明显感觉到缰绳传来一丝迟滞——不是风变强，而是方向被轻微拖拽。
多萝的飞龙尾翼率先出现细小却频繁的摆动，爪部下压，像是在本能地抗拒什么。
“就是这里。”伊尔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们感觉到了吗？”伊尔文没有回头，“这一段的风，会像被人牵着走。节奏不对，但不立刻失控。飞龙最先察觉的，往往是爪子——它们会觉得方向不是自己选的。”
斯沃德下意识收紧缰绳，点头回应：“有感觉……像是风在拖着龙，而不是龙在借风。”
多萝没有说话，但她已经将这份体感，与前几日听到的报告一一对齐——“回避”“犹豫”“拒飞”。原本零散的描述，在这一刻像被风收束成同一股暗流，指向一个尚未成形、却令人不安的结论。
正当三人准备结束这一轮示范返航时，空港深处的警钟骤然炸响。
低沉而绵长的警报声层层叠起，在整个空域回荡——空域警报，紧急通告：未知大型魔物接近，所有空中载具立即返航，市内人员就地避难。
伊尔文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回港。”
他猛地拉转航向，飞龙俯冲而下，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却依旧精准稳健。斯沃德与多萝紧随其后。平台迅速放大，驯龙师们已开始各自应对，动作熟练而紧绷——那是职业本能之下，对未知威胁的本能警惕。
远处的云层像是被无形之刃切开，裂出一道深沉的缝隙。缝隙之中，阴影翻涌，形态不定，像海上缓缓推进的黑色巨浪。随之而来的不是狂风，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风仍在流动，却像被更庞大的存在压住了呼吸。
就在返航队形即将收拢的瞬间，空中忽然出现异样。
几头仍在巡航高度的驯化飞龙率先失衡，航线被强行拉偏。
“它们在——干什么？”斯沃德失声喊道。
多萝已经看见了。
在返航航道的边缘，一名年轻驯龙师的飞龙突然停滞，爪部反复下探却抓不到稳定的气流。方向感被撕裂，整头龙像是被困在半空的裂缝里。那名驯龙师脸色发白，缰带在他手中绷紧，却无法给出有效指令。
“我去救人！”
多萝的声音来得太快，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拉动缰绳，强行让飞龙偏离返航轨迹。
“多萝！”斯沃德喊她。
“你们继续返航！”她头也不回，“盯着我这条线！”
伊尔文一瞬间判断了距离与风向，咬牙从袋中抛出一枚抑制符：“拿着！别进雾带中心——看到最亮的光点就绕开，那不是指引！”
多萝抬手接住，飞龙已经带着她折返，重新冲入那片被扰乱的空域。
这里的风不再是流动的层次，而像被打碎的节拍，漩涡交错，方向彼此冲突。多萝能清楚地感觉到，飞龙的每一次振翅都在试探规则是否还成立——爪下的空气像变成了粘稠的织物，拉扯、迟滞、拒绝配合。
她强迫自己稳定呼吸，贴近那名年轻驯龙师的高度。在对方飞龙再次被下涡流拖拽时，多萝毫不犹豫地靠近，用缰绳勾住对方的缰带，将自己的飞龙作为“参照点”硬生生拉住节奏。
风立刻反扑，像是要把她们拆开。
多萝咬紧牙关，手臂因缰绳传来的震荡而发麻，却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只要这一刻撑住，对方的飞龙就还有重新找回“飞行感”的可能。
就在她拼尽全力，将同伴的飞龙拉回既定航道的那一瞬间——
远处的天际，忽然被一道幽蓝的光切开。
那不是闪电。
光线像一条被拉长的鞭影，从云层深处甩出，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瞬间压扁。风声消失了，雾也随之凝滞，整片天空被点亮成一片银蓝色的帷幕。
那是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光。
美在它的流动，像深海中漂浮的灯笼鱼群；
绝望在它的性质——它在收缩、在聚拢，仿佛要把所有接触到的东西，统统拉进同一个方向。
多萝来不及思考。
她只感觉到那道光，正直直地朝自己压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松开一只手，抽出佩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借着俯冲的惯性狠狠斩下。
“——强力斩！”
刹那间，强烈的反震顺着刀身传回。
多萝整个人被猛地弹开，视野在空中翻转了一瞬。就在那短暂的失衡中，她看清了——
撞上刀锋的，并非光束本身，而是一片正在展开的、发着幽蓝光泽的翅翼。
那翅膀并不像血肉构成，更像由结晶与光交错编织而成。细密的光纹在翼膜上流动，像脉络，又像电流。
刀锋与翅翼交错而过，随后那幽蓝的光源并没有停留呼啸远去。
交锋产生的碎裂的晶屑在空中炸开，仿佛被敲碎的夜光玻璃，漫天飞散。
多萝的手臂一痛。
几道细小却锋利的晶片划破了她的皮肤，带起灼热与麻痹交织的刺痛。血珠在空中被风拉成细线。
但就在身体被反冲推开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指尖，抓住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晶状碎片。
多萝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姿态，再次抓住缰绳，把仍在混乱中的同伴彻底送回安全航道。随后，她驱使飞龙迅速下降。
落地的瞬间，她几乎是靠着本能站稳的。
双脚触地的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开。疲惫随之追上身体，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多萝摊开手掌。
那块晶状鳞片静静躺在她掌心，边缘参差不齐，内部却有微光在缓慢流转，像一颗尚未完全冷却的心脏。
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从她指缝间滴落。
“这是……”
伊尔文走近，眉头紧锁，脚步在看到晶片的瞬间下意识放缓。
多萝低头看着掌心，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稳稳站着。
“算是……”她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留了个线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斯沃德！多萝！”
“你们俩没事吧——！”
声音还带着奔跑时的喘息。
几乎同时，两道身影从平台另一侧的通道口出现。
帕拉多和雷文一路赶回，衣角仍带着未散的风压，灵脉残留的波动在他们周身若隐若现，显然还没完全平复。
雷文的脚步在靠近时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定在多萝摊开的手掌上。
他走近，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盯着那块晶片，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