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支部宿舍中,帕拉多终于沉入睡眠。
纯白的世界并不是骤然展开的。
他只是闭上眼的一瞬,意识便被一种熟悉而温软的触感包裹——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拉了他一下,又像是一阵并不强烈、执拗的圣气,将他缓缓牵引而去。
等他回过神来时,脚下已经踩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草原上。
“……?”
帕拉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白亭依旧静静立在原处,却多了些微妙的变化。
圆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布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如今摆着几只小巧的盘子,点心色泽柔和,看上去并不张扬,却让人莫名安心。旁边是一套白瓷茶具,细白的杯口正冒着热气,果香与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交织。
“你来了。”
佩忒芙的声音从亭中传来。
她已经坐在桌旁。粉色的发丝被细心地别到一侧,衣角整理得异常规矩,像是为这次相见提前准备过。她抬头看向帕拉多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收敛,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是我叫你来的哦。”她立刻补充,语速微快,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想你了。”
帕拉多微微一怔,还是走近了。
“你……准备了这些?”他的目光落在茶与点心上。
“嗯。”佩忒芙点头,指尖在桌布边缘轻轻摩挲,“你最近很累。就连熟睡的时候,眉头也一直皱着。我看着……有点不舒服。”
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刻意放轻:“喝点吧。虽然是在梦里,但……对精神应该也有点帮助。还有这个,这个不太甜,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帕拉多坐下,端起茶杯,温度刚好。
他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微微一怔,看着她,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眼前的情景:“……你还能在梦境里准备这些东西吗,气味感觉好真实啊。”
佩忒芙的动作顿了一下。
并不是慌张,更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并不觉得需要解释的问题。
“别想那么多啦。”她语气轻快,却莫名带着一点认真,“你只要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会伤到你的东西就够了。”
她抬眼看他,笑容柔软而完整。
“其他的……不重要。”
帕拉多胸口轻轻一紧。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又抬眼望向四周——安静、稳定,甚至过分真实。
“这个空间……”他缓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除了这些……还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
佩忒芙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眨了下眼,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把话题放回“正确的位置”。
“先喝茶吧。”她说,把杯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不然要凉了。”
那语气太自然,像是在替他纠正一件即将发生的小失误。
帕拉多察觉到了,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终究还是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
温度刚好。
佩忒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鼓起勇气,把一块点心往他那边推近了一点,语气软下来,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所以……要不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眼。
“别继续这个任务了。”她的语气骤然认真,粉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却不像是在请求,“那边,很危险。我能感觉到……你们已经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
“我们换一条路走,好不好?”她靠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像是在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你不需要去承担那些东西。”
她的语气不是恳求,而像是在陈述一个本该成立的事实。
“只要你平安,其它的事情,总会有人解决的。”
帕拉多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轻轻放下茶杯。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他说,“但正因为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我才不能停下。”
佩忒芙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为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撒娇,“明明有更安全的选择。”
“那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活。”帕拉多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退让,“就算我不去,确实也一定会有人去。既然如此……我更希望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佩忒芙的声音微微发颤,“总是牺牲自己。”
“明明可以选择不那么痛苦的路,却偏偏要走最危险的那条。那时候也是……”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她忽然站起身,绕到他身侧坐下,距离近得几乎贴着,语气变得黏糊而委屈:
“看在我连茶和点心都准备好了的份上……”
她顿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我的好不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收买”。
帕拉多失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我会很小心的。”他低声说,“而且,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对吧。”
佩忒芙沉默了。
就这样,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暂时接受了一个她并不喜欢、却无法否认的现实。
“……好吧。还是说不过你。”
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眸认真而危险:
“但你要答应我——绝对、绝对不准受重伤。不然我会非常生气的。”
“非常、非常。”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语气忽然低沉下来:
“还有,别跟大贤者雷文走太近。”
帕拉多一愣:“雷文?你还在讨厌他吗?”
“不,不是那件事情。” 佩忒芙皱起眉,像是在努力组织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确认的感觉,“他……对你没有明显的恶意,这一点我知道。”
“但我的本能告诉我他很危险。”
她抓紧帕拉多的袖口,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答应我,多留一分心。我怕你……被他利用了。”
帕拉多看着她,轻轻点头。
和少女惬意的对话了片刻后,白色的世界开始轻轻晃动。
“……时间,又到了呢。”
佩忒芙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却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像是在安抚的不只是他。
“嗯。”帕拉多点了点头,“再见。谢谢你了,佩忒芙。”
“路上要小心哦。”她立刻接话,挥了挥手,笑容柔软得近乎刻意,“千万、千万别受伤。”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帕拉多眼前的光开始褪色。
......
......
帕拉多的身影在白色的世界中渐渐淡去,只留下少女一人在原地。
光与风一同收拢,白亭、草原与空气中的香气接连褪色,只剩下梦境原本空旷而安静的白。
风轻轻拂过。
少女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空无一人的世界倾诉悲伤——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被极力压下的颤意。
仿佛某个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的未来,正在她的想象中不断逼近,让这片纯白都显得脆弱起来。
“如果……你又不在了,再次离开了我的话……”
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悠远的过去。
“那么这一次——”
“就让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陪着你一起,永远地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