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的风,比想象中更冷。
小型飞艇贴着山谷边缘滑行,螺旋桨压低转速,发出近乎被风吞没的低鸣声。艇身外壳在气流中微微震颤,像是一只谨慎潜行的生物。
多萝站在舷侧,双手紧扣护栏,披风被风拉得猎猎作响。
“……比预计的还要安静。”她低声说道。
斯沃德坐在操控台旁,目光紧盯着前方地形图与高度计的变化,嘴角却扬起一丝并不轻松的笑意。
“领主级的地盘,向来都是这种感觉。”
“不是没东西,而是——不欢迎任何‘多余的存在’。”
飞艇继续向前。
前方的地形逐渐由连绵的岩坡转为断裂的峡谷,雾气在谷底翻滚,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搅动。两年前事故的坠落点,就在那片雾层之后。
就在高度计下降到预定数值的瞬间——
风向,忽然变了。
不是自然的气流偏移,而是像被什么庞然大物“切开”了一样,空气的密度骤然紊乱。
斯沃德猛地抬头。
“……来了。”
下一刻,阴影从云层上方压了下来。
不是俯冲。
而是——降临。
巨大到不合理的翼影掠过飞艇上空,气压瞬间失衡,飞艇整个机身被猛地压低,警示符文在操控台上同时亮起。
多萝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武器。
她抬头,看见了那头飞龙。
晶体般的鳞片在雾光中折射出冷色的光辉,像是嵌进血肉里的矿脉。展开的双翼遮蔽了半个天空,每一次振翅都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领主级飞龙魔物。
它的目光落在飞艇上。
那不是“发现猎物”的眼神。
而是——
“这里,不该有你们。”
空气骤然压缩。
飞艇的右侧护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斯沃德猛地拉杆,强行转向,机体在低空划出一个几乎失速的弧线。
“该死,它根本不需要攻击!”斯沃德咬牙,“光是压迫就能让飞行失衡!”
多萝脚下踉跄了一下,却稳稳站住。
她眯起眼,盯着飞龙胸口那几块明显比其他部位更加透明的结晶鳞片。
“它体内……嵌着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注视,飞龙张开了口。
不是咆哮。
而是一道无声的、扭曲空气的震荡。
飞艇的魔导稳定阵列瞬间崩溃,高度计疯狂跳动,警示音刺破耳膜。
“失控了!”斯沃德大喊,“推进器反应延迟——!”
飞龙从侧翼掠过。
仅仅是尾翼扫过的气流,就将飞艇狠狠拍向峡谷一侧。
金属摩擦岩壁的火星在雾中炸开,机体翻转,控制权彻底失去。
多萝在剧烈晃动中死死抓住固定索,披风被撕裂,护腕撞上舱壁,传来钝痛。
她却异常冷静。
“斯沃德。”她在轰鸣中喊道,“放弃空战。”
“我正有此意!”
飞艇猛地俯冲。
不是坠毁,而是——迫降。
斯沃德强行关闭了部分魔导系统,让机体顺着气流滑向谷地边缘,那里是地图上标注的“事故散落区外围”。
飞龙没有追击。
它只是悬停在空中,俯视着。
轰然一声。
飞艇重重撞上地面,翻滚了数圈,最终卡在一片碎石与断裂金属之间。
尘土散去。
多萝率先解开安全扣,从舱内跳下。她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却立刻稳住身形。
斯沃德随后爬出,脸色不太好看,但还能站稳。
“……两年前的事故地。”他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四散的残骸在谷地间若隐若现。
扭曲的金属梁、破碎的魔导板、半埋入地面的符文核心。
不是一处坠落点。
而是——
解体后被抛洒的痕迹。
多萝的目光越过残骸,投向谷地深处。
那里的雾气更浓,却隐约闪烁着不自然的光。
像是——
水晶反射的光。
就在这时,风声中多出了一丝不同的节奏。
不是飞龙。
而是——脚步声。
多萝瞬间转身,武器抬起。
从谷地另一侧的碎石坡上,一个身影快步出现。
银白色的见习圣骑士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剑柄上嵌着的圣纹在微光中泛起淡淡光泽。
帕拉多。
他在看到两人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多萝?斯沃德?你们怎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斯沃德下意识问道。
帕拉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向空中那道仍未完全散去的巨大阴影。
飞龙的轮廓正在雾中缓缓后退,却仍在这片领空之内。
“……看来。”帕拉多轻声说道,“不管是沿着哪条线索,我们都走到同一个地方来了。”
他转身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我找到了灵脉异常的源头通路。”
“还没到核心,但已经能确认——问题就在谷底。”
多萝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在雾气深处,几块钻石般透明的结晶嵌在岩壁中,
像是自然生成,又像是被强行种入。
空气中的魔力流向,正在朝它们汇聚。
“那些就是……”她低声道。
话音未落,多萝却没有继续。
她收回目光,看向帕拉多。
“教国曾经隐瞒过一次空难。”
“时间,大概也是两年前。”
帕拉多微微一怔。
多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刻意压低的重量。
“失事的,是一艘官方登记为‘物资运输’的飞艇。想必你要注意到周围的残骸了。”
“调查记录后来被封存,原因被归结为‘意外’。”
她重新看向那些结晶。
“现在想想,运输的东西——”
帕拉多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移回岩壁。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于补全了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魔导结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当时的飞艇载的是这种级别的人工结晶。”
“而现在它们又在这里,被一头魔龙守着……”
帕拉多抬头。
雾中,那巨大的阴影正缓慢盘旋。
“事故的原因——”
他的目光没有再移开。
“很可能,就在我们面前。”
斯沃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这么说,飞龙守着结晶,结晶养着飞龙是吧。”
空气骤然一震。
飞龙再次展开双翼,低空盘旋,风压像潮水一样涌来。
三人同时抬头。
没有人再提撤退。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这片领空本身,就是退路被切断后的结果。
多萝握紧武器,视线始终锁定在空中盘旋的身影上,语气冷静得近乎克制。
“既然已经被它盯上了。”她说道,“那就试着压缩它的选择。”
“看看它会怎么回应我们。”
斯沃德抖了抖肩上的尘土,咧嘴一笑,却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周围地形上。
“明白。”
“意思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动——路线我来找,随时准备撤。”
帕拉多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掠过谷底闪烁的结晶,又短暂地停留在空中盘旋的巨影上。
那一瞬间,他的忽然心底浮现出那个温柔却执拗的声音。
……抱歉了,佩忒芙。
如果这一步不踏出去,就再也没人能替这里承担后果。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心中低声道歉。
随后,帕拉多拔出了佩剑。
剑身亮起的圣光与谷底水晶的冷辉彼此映照,让空气中的魔力微微震荡。
“我同意。”他低声说道,“这个飞龙更像是在保护领地,而不是单纯猎杀。”
“但一旦我们触及它认为不能放过的底线……”
他抬眼,看向那对覆盖晶鳞的巨翼。
“就必须立刻想办法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