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飞行中被迅速拉长。
那头异变飞龙并未再升高,而是贴着地形滑行,巨大的双翼几乎擦着岩壁掠过,激起成片碎石与晶屑。
它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前进。
“追不上!”多萝咬牙。
她几次尝试拉近距离,但飞龙的飞行高度压得极低,速度却极快。攻击角度被地形彻底封死,刀光与剑气全数落空。
斯沃德干脆放弃远程威慑,专注奔跑。他的大剑拖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它不是随便跑的。”他沉声道,“路线太直了。”
帕拉多同样察觉到了。
风在这里变了。
不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被什么强行牵引着,顺着某条无形的沟渠涌向山谷深处。
越往前,空气越冷,圣气的流动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感。
“……是灵脉。”帕拉多低声道,“而且不是普通的汇点。”
前方豁然开朗。
山谷在此断裂,像是被一只巨手生生掰开。
无数晶簇从地面与岩壁中生长出来,透明、锐利、呈现出钻石般的冷光。
而在场地正中央——
一枚远超其他所有结晶的巨大水晶,斜斜插入地面。
它的体积几乎等同一座小型塔楼,内部光芒如深海般翻涌。
水晶表面原本刻有复杂的符文与文字,但有相当一部分被人为刮除,只留下残缺不全的痕迹。
像是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巨大的法阵环绕在水晶四周,层层叠叠,嵌入地面,与晶簇彼此勾连。
灵脉的魔力,正被它毫无节制地吸入。
“……这玩意儿。”斯沃德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不该存在。”
飞龙没有丝毫犹豫。
它在空中强行减速,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震得整个谷底一颤。
随后,它顶着三人的攻击,径直扑向那枚巨大水晶。
“拦住它!”帕拉多喝道。
但已经迟了。
飞龙的前肢死死扣住水晶边缘。
胸前那枚先前被击碎的结晶残骸,竟再次亮起。
两枚水晶之间产生了清晰可见的共鸣——
光流沿着空气与地面同时蔓延。
下一瞬间,恐怖的魔力洪流倒灌入飞龙体内。
破碎的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膨胀,新的晶体从鳞片缝隙中生长出来,像是活物一般攀附其身。
飞龙仰天咆哮。
那并非纯粹的胜利之声,而是夹杂着某种撕裂般的痛苦。
压迫感陡然攀升。
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都像是在逆流而行。
帕拉多的圣气被强行压回体内,运转变得异常艰涩。
“这样下去……要失控了。”多萝低声道。
就在三人几乎要被这股力量压垮之时——
异变,发生了。
飞龙的动作突然一滞。
它的咆哮变了调,变成断续而扭曲的嘶吼。
原本稳定增长的魔力开始紊乱,体表的结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地面上的法阵,在这一刻——
亮了。
不是同时亮起,而是一环接一环,仿佛某种早已写好的乐章,被依次奏响。
魔力流向骤然改变。
灵脉不再是单向地被巨大水晶吸收,而是被撕扯、打散、反向冲刷。
飞龙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这是?”斯沃德一愣。
一道熟悉而平静的声音,从法阵外侧传来。
“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三人同时转头。
风掀起长袍的下摆。
大贤者雷文,正站在法阵的边缘。
他看上去并不狼狈,像是早已在此等待多时。
目光扫过三人时,他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啊三个小鬼。”他说,“你们成功拖住它了。”
帕拉多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你早就在这儿?!”
“嗯。”雷文没有否认,“在看到那个晶状鳞片时候,我就有了个猜想。为了不耽误事情我就连夜赶来这里做事前准备了,抱歉喽离开的有点急,还让你们当诱饵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这个地方,是它必然会回来的。”
“因为它已经无法离开这里的‘食物’了。”
雷文的目光落在那枚巨大水晶上。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晶。”
“而是被人为改造过的魔导核心,拥有吸收魔力圣气这类能量的能力,而且储量相当的大。大到形成了一个新的灵脉汇点”
他顿了顿。
“不过它的这个‘食物’,动动手脚就可以变成‘毒药’。”
法阵的光芒愈发刺目。
原本被飞龙疯狂吸收的魔力,在法阵的干扰下变得极不稳定。
对普通生命而言只是紊乱的能量流,对已经高度依赖吸收魔力的飞龙来说——
却如同猛毒入体。
飞龙开始疯狂挣扎,试图脱离水晶,却已经来不及了。
雷文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接下来,强大的冲击要来了。”
“做好防御准备。我要开大招了。”
雷文开始吟唱。
音节一层层展开,在空气中彼此咬合,与地面浮现的法阵产生深沉共鸣。每一个音都像是在为现实重新刻写边界。
魔力被强行压缩。
谷底中央,那枚巨大的水晶内部光芒骤然紊乱,裂纹自核心蔓延,像无法承受的心跳。
“——佩之为证,以理为锁。”
“——丝序无紊,诸因归终。”
“——托付之重,非汝所生。”
“——哑然回返,还诸本源。”
雷文抬起法杖。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引爆。
光在瞬间膨胀,吞没视野。
并非单点爆裂,而是自水晶内部向外坍塌般的崩解。法阵破碎,晶体炸裂,狂风裹挟着晶屑与岩石席卷整个谷底。
那条巨龙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嘶吼。
三人同样被冲击掀飞,重重砸在地面上。
——世界像是被掐断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
光散了。
帕拉多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向谷底中央。
巨大的水晶已经彻底粉碎,只剩下焦黑的基座与散落一地的晶屑。原本扭曲空域的魔力消失无踪,空气重新恢复了自然流动的秩序。
历经这剧烈的爆炸,那条巨龙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正在缓慢散去的烟尘。
雷文停顿了一会:
“呼~这件事,看样子是终于结束了。”
帕拉多走上前,看到了一块掉落在地的较为完整的水晶碎片。
上面似乎残留着未被完全抹去的刻痕——
像是名字,和记录了什么东西。
“这个,我来处理。”
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时,帕拉多甚至没意识到有人靠近。
雷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动作自然得像是本就该在那里。他弯下腰,伸手去取地上的晶体碎片,指尖刚要触碰到那不规则的棱角——
“等一下。”
帕拉多先一步伸手,挡在了晶体前方。
雷文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像是被轻轻按住了一瞬。
“我也想看一下。”帕拉多说道,语气比平时要硬一些,“这些刻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既然是人为构造的东西,我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
雷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却缓缓抬起,看向帕拉多。
那是一种并不锋利,却极具分量的眼神。
“至少让我确认一下,一下就行。”帕拉多没有退让。
雷文站直身体,下一秒,站在了帕拉多和晶体之间。
“到此为止。”他说。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冷了一分,像是在刻意拉开一道界线。
“雷文大人。”帕拉多微微皱起眉,“我们现在完成了任务,也确认了异常源头。”
“都到这一步了,我们应该和幕后黑手很近了。”
雷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正因为你们已经做到这里了,才更该停下,之后的事交给我们。”雷文说道,“再往前,就不是见习骑士该负责的东西了。”
帕拉多低下头,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好像听过不止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雷文。
“西郊那次也是。我们追踪异常,清理现场,就差一步了——然后被告知,‘到此为止’。”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一些。
“我明白分界线。”帕拉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克制,“也知道教国有自己的层级和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锋利。
“可问题是,我们不是在越权,我们是在被派到最前面。刚刚我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追击的。”
他向身后那片被摧毁的区域示意了一下。
“我们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不是推测,不是假设。”
帕拉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将那股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说出口。
“我知道这水晶是教国的东西,运输的飞艇失事才遗落在这里的。”
斯沃德和多萝看向帕拉多和雷文,没有插话。
“如果蕾佩茜丝女神的指引是正确的。”
“那么这些会引发灾厄、夺走性命的东西,本就不该被教国制造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可它们出现了。”
“运输它们的飞艇失事,灵脉因此紊乱,强大的魔物被吸引,平民被波及。”
“每一次,当我们试图接近真相的时候——”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雷文大贤者。
“就会被要求停下。”
帕拉多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
但最终,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只是想知道。”
“教国究竟为什么需要这种危险的魔导结晶?”
“它们被制造出来,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克制,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锋利。
“如果教国真的完全遵循蕾佩茜丝女神的指引,一切都是为了世人。这些事情应该不需要隐瞒吧。”
帕拉多缓缓抬起头。
“那么现在,被刻意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是教国高层违背了教义,背离指引,做了不该做的事,不愿让我们知道——”
“还是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些事,本身就是以女神之名,被允许、甚至被命令去做的?”
雷文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场不再像一个随性的大叔,而更像是一名真正站在高位的人。
“帕拉多。”他第一次严肃的直呼其名,“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已经越线了。”
“如果听到你这话的不是我,你可能就要去审讯中枢好好接受“教育”了。”
帕拉多张了张嘴,正情绪高涨,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通过初审考核,与父亲那天晚上的对话。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嘱咐。
“遇事要冷静,不要轻易赌上你的一切。”
帕拉多的呼吸慢慢放缓。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晶体碎片,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抱歉。”他说。
不是完全认同。
而是选择了退让。
雷文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重新弯腰,将晶体碎片拾起,收进随身的封存袋中。
“你能忍住这一点,比你刚才那番话更重要。算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放心吧,该知道的事情,迟早会知道。”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站在这里也没用了。我们先回风岭市支部。”
雷文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了推三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报告可不会自己写完。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