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岭市的天空,久违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不再是被扭曲风脉牵引的低压云团,也不再有终日盘旋不散的灰影。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空稀薄的云层,落在城市的浮台与风道上,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秩序,安静而明亮。
支部前的空域比往日热闹。
驯龙的嘶鸣声重新变得清晰而有节奏,起落不再带着迟疑。几头原本对空域极度抗拒的驯化飞龙,已经能在驯龙师的引导下完成短距离试飞,虽然动作仍旧谨慎,却不再出现失控的征兆。
风,终于归位了。
帕拉多站在支部高台边缘,看着这一切,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迟来的疲惫。
事情结束得太快了。
从击败魔龙,引爆水晶谷到回收残余魔导结晶,再到支部接手善后,几乎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消化情绪的时间。
大贤者雷文在事后处理上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但并非一味地压缩或抹除。支部在开会时收到的汇报内容很详实——
风脉的异常源头被明确定位在城市的外郊灵脉交汇区域;一处长期积蓄并异常放大的灵脉魔力汇点,最终形成了类似“诱因”的存在。
那头领主级魔龙,正是被这股失衡而集中的能量从远郊吸引而来,并在长期接触后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进而引发了风向紊乱、飞龙失控与空域压迫等一系列连锁问题。
飞龙的行动轨迹、异变特征、战斗经过与最终处置方式,都被完整记录在案。
甚至连其具备吸收魔力与圣气的异常能力,也被明确标注为“极度危险的特殊个体特性”,提醒后续研究与防范。
唯一被处理得异常克制的,是那处灵脉汇点本身,也就是那些晶体的事情。
报告中,它被描述为“因某种原因形成的高密度魔力结晶聚集体”,强调其已经在战斗中被彻底摧毁,不再具备持续影响环境的可能性。
至于其具体构成、形成过程,以及是否有人为干预的痕迹,则被轻轻一笔带过,没有进一步展开。
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足够安全的答案。
这份微妙的不适感,在帕拉多的脑海里慢慢发酵。
不仅是对雷文,对这个他身处其中的教国本身,也第一次生出了难以忽视的疑问。
尤其是在之前,斯沃德压低声音告诉他——
被教国大祭司刻意压了下去的空艇事故,也与此次事件相关时。
帕拉多并不天真。
西郊平原的异变,以及这次的大风岭的任务都感觉道有一部分真相被隐瞒了。
他隐约明白,那已经不是一个见习骑士能够随意追问的层级了。
继续往下追寻,或许并不会带来答案,只会更早地把自己暴露在不该站到的位置上。
“希望善良而慈爱的蕾佩茜丝女神大人,真的能够指引这个教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响起时,语气比起祈祷,更像是一种尚未成形的自我说服。
......
“很好,至少这座城市,一段时间内是能安稳了。”支部圣骑士长如此总结。
支部会议结束得很快。
走出会议厅时,斯沃德和多萝已经被驯龙师们围住了。
他们之间显然已经建立起某种难得的信任。
“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其中一名驯龙师拍着斯沃德的手臂笑道,“我希望你们也在场。”
伊尔文也在不远处向几人挥手道谢。
斯沃德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
多萝则蹲在一头年轻驯龙的头侧,替它整理还未完全恢复光泽的鳞片。那头飞龙显得有些不安,却没有躲开,反而低低地发出一声近似呼噜的声响。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多萝轻声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放松下来的柔软。
帕拉多没有立刻加入他们。
他看见了雷文。
大贤者站在支部外的街道拐角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小束花。
那是一种白色的小花,花瓣细小而干净,在风中微微颤动。颜色并不夺目,却自有一种安静的存在感。
花束扎得很随意,没有刻意修饰,只是将那些白色的小花轻轻束在一起。
帕拉多的视线在那花上停留了一瞬。
他隐约觉得眼熟。
不是因为见过谁送过,也不是因为在城里见过相似的花,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印象——
像是在这次任务攀行于高处风道、或是站在大灵峰的山脊边缘时,曾在余光里看见过它们。
那时他大概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记住了那一抹白,估计是在这地区生长的植物。
雷文站在那里很久。
他没有走向支部,也没有朝空港的方向前进,只是看着某条延伸向城市另一侧的小路,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帕拉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条路,他在路牌上看到过。
好像是通往风岭市墓园的方向。
最终,雷文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朝着与那条路相反的方向走去。
午后,空艇港重新开放。
风道校准完毕,浮岛之间的气流稳定而顺畅。原本停滞的航线被一条条重新点亮,港口的指示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空艇停在最外侧的平台。
登艇前,雷文难得地主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三人。
“这件任务,”他说,“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
“不过不会写进正式报告。我会直接向骑士团那边给你们记上一笔大功劳。”
多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斯沃德则郑重地点头。
帕拉多看着雷文,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空艇升空时,风岭市在视野中缓缓后退。
城市的轮廓在久违的晴空下变得柔和,曾经笼罩其上的不安与压迫,仿佛真的随着那场爆炸一起被带走了。
雷文站在甲板边缘,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帕拉多走到他身旁,语气刻意放得很轻。
“刚才您是不是提了一束花……”
话还没说完,雷文便像是早有预料般地打断了他。
“啊,那只是顺路买的。”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本来想着替教国去慰问慰问受灾的市民们,结果还是嫌太麻烦了。”
他说得自然到让人无从追问。
“是吗……不过真要说起来,能把问题解决掉,比任何形式的慰问都来得实际。”
帕拉多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空艇穿入高空的云层,阳光被切割成明亮的碎片,风声重新变得纯粹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