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往常。
帕拉多睁开眼,最先映入视野的,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柔软的花瓣在纯白的光中铺展开来,带着微弱却真实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却混杂着一丝无法忽视的紧绷气息。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站着。
而是躺着。
柔软却并不完全放松的重量压在他的额侧,带着微弱而规律的起伏,像是有人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空气静得有些过分。
像是被刻意压住的情绪,在纯白的空间里无声堆积,几乎要把呼吸也一并吞没。
帕拉多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刻,发梢轻轻晃动的触感从额前传来。
“……别动。”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很轻,几乎是贴着空气的低声呢喃,轻得不像是命令,更像是在恳求某种尚未失去的现实。
帕拉多一愣,视线缓慢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佩忒芙垂下来的脸。
她低着头,粉色的眼睛在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笑意。那双眼睛正无神地看着他,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没错,现在他的头正枕在佩忒芙的膝上,就是那种所谓的“膝枕”。
佩忒芙双手紧紧握着帕拉多的手臂,像是用这种姿态勉强稳住身体。膝盖微微收紧,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让他不适。
“太好了。”
她低声说,语调平稳得几乎不自然,“你还在。”
那句话落下后,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那份松动只维持了一瞬。
她很快重新绷紧,视线移开了一下,又立刻落回他脸上,仿佛一眨眼就可能失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
她的声音仍旧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颤音,“要小心一点。”
这不像责备。
更像是反复提醒自己已经说过、却没能真正阻止的事情。
“你当时……真的很危险。”
她的眉心轻轻皱起,语气开始变得急促,“你明明知道那种对手会克制你,为什么还要冲上去?”
她停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自己正在失控,努力把声音压低。
“如果不是我刚好能帮你一把……”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可能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沉默落下来。
佩忒芙的膝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意识到,立刻放松。手指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那时候……我真的快要被吓死了。”
那句话终于泄露出情绪的裂缝。
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没有提高音量,反而变得更低、更细,像是害怕一旦说大声,就会把恐惧变成现实。
“你知道吗?”
她低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我不想去想的,可是……”
她的呼吸开始乱掉,“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如果你——如果你真的不见了……”
她停住了。
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佩忒芙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恐惧顺着未说出口的空白蔓延开来,几乎没有声音,却让人无从回避。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呼吸变得凌乱,声音低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我会……我会......”
她试图继续,却发现自己恐惧到连完整的句子都无法拼凑。
梦境中白色的世界因此轻轻震颤,仿佛连梦境本身都在不安。
帕拉多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小心得近乎本能。
佩忒芙的呼吸仍旧凌乱,肩膀微微发颤,视线游离着,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摆脱的念头里。
就在那一瞬间,帕拉多的视线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她肩侧垂落的发梢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仿佛有什么异变顺着她的呼吸渗了出来,又被强行压回去。
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下一刻便恢复如常。
佩忒芙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几乎掩饰不住的委屈。
“你是不是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尖锐的裂痕,“反正我会帮你,所以你才敢这么乱来?”
“佩忒芙,你不要......”
帕拉多一愣。
他张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反驳,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却硬生生停住了。
那双原本温柔明亮的眼睛失去了的焦点,空洞得近乎平静,像是已经提前为他做出了某种判决。
——不论他说什么,结论都已经在那里。
佩忒芙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关系。”她说得很慢,很柔,“你不用向我解释的,帕拉多......”
帕拉多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思考了一会后帕拉多轻轻起身,转而在她身侧的花海中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花枝,像是在寻找一个缓冲的余地。
指尖掠过柔软的花瓣,他摘下了几朵颜色最浅、却还带着温度的花。
动作并不快,却很稳。
佩忒芙的视线下意识跟了过去,却没有阻止。
帕拉多低头,将花茎轻轻缠绕在一起。
没有刻意追求形状,只是让它们彼此扣紧,形成一个并不完美、却足够牢靠的花环。
然后,他蹲了下来,看着佩忒芙的脸,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个花手环轻轻套在她的手腕上。
花瓣贴上皮肤的瞬间,佩忒芙明显僵了一下。
随后,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佩忒芙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轻轻套在手腕上的花手环。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指尖的动作极轻,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什么无法替代的东西弄坏。
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肩膀的颤抖停止了,整个人却反而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近乎危险。
“……这是,你做给我的?”
那不是疑问。
更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
帕拉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看见她已经重新把手收回去,贴近胸口。
她用手心护着那只花环。
像是在藏起什么珍宝。
佩忒芙的呼吸终于开始一点点放缓。
肩膀的颤抖逐渐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只花手环,粉色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自己固定住的锚点。
“骗人……你这个负心汉……”
那句指责被说出口时,已经没有了锋利。
更像是不安被轻轻揉开的余温。
“你肯定觉得我很好哄吧?”
她小声说着,却依旧没有把手抽回去,“只要你有困难,我就必须帮你。”
帕拉多叹了口气。
“我保证。”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急着解释,“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佩忒芙哼了一声,显然还是不太满意。
却还是别过头去。
“……笨蛋。”
她抚摸着他给她的花手环,她低声嘟囔着,“就是要帮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软得几乎要散开。
“别想离开我……”
下一秒,白色的世界像是被轻轻抹去一般,开始褪色。
帕拉多睁开眼,天花板映入视野。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心跳尚未完全平复。
“……哎,确实对不住她,不过该干还得干啊。”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翻身坐起。
宿舍里安静得很,窗外的圣城正被清晨的光一点点唤醒。钟楼的钟声尚未敲响,街道还处在一天中最短暂的空档期——没有祈祷,没有巡逻,也没有高声诵读神名的吟唱。
帕拉多伸了个懒腰,换上见习骑士的轻装,佩好剑,推门而出。
在前往骑士团集合点的路上,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几天前。
那次从大风岭回来之后,帕拉多原本以为,很快就会被塞进下一个棘手的任务里。
不论是外勤、清剿魔物,还是护送要员——
至少该是那种“配得上刚从危险中爬出来”的活。
结果却出乎意料。
最近一段时间,见习骑士接到的,几乎清一色都是——
城内巡查。
不是外勤,不是清剿魔物,也不是护送要员。
只是单纯地,在圣城范围内走一走、看一看,维持秩序,记录异常。
当斯沃德第一次翻到任务简报时,整个人愣了足足好几秒。
“不是吧?全是这种?”
他反复确认任务标题,语气里写满了不敢置信,“我们才刚从大风岭那种地方回来,你确定不是该继续‘锻炼新人’吗?”
负责派发任务的骑士头也不抬。
“命令就是这样。城内近期人流密集,加强巡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和平难道不好吗?嗯?”
斯沃德被噎了一下,只能小声嘀咕:“……也不是不好。”
多萝倒是没有发表意见。
她只是迅速扫了一眼任务内容,确认了时间与区域划分,然后干脆利落地在名册上签下名字。
最终,三人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巡查范围。
帕拉多负责的,是孤儿院与贫民收容区。
这一带离圣城中心不远,却明显安静得多。街道并不宽阔,房屋排列紧密,墙面上还能看到被反复修补的痕迹。
这里没有太多商铺,也没有刻意装饰的圣像。
只有沉重的生活气息。
孤儿院的院门是半开的。
帕拉多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打扰到什么仪式,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迈的修女。
她看到见习骑士的徽章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
“辛苦了。”她低声说道,“最近孩子们……让人有点担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帕拉多问。
修女领着他往里走。
院子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玩简陋的木制玩具,有的只是靠在一起发呆。笑声依旧存在,却少了些无忧无虑的感觉。
“夜里睡得不太安稳。”修女说道,“容易惊醒,也容易哭。”
“有生病吗?”
“没有明显症状。”她摇头,“大多只是疲惫,情绪也有些不稳定。”
帕拉多点了点头,把情况记在随身的记录册上。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孩子正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却时不时皱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但很快,他们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离开孤儿院后,帕拉多又在附近的平民收容区巡查了一圈。
这里的人,大多是因为事故、疾病或战争失去住所,被暂时安置在圣城的普通人。
他们对骑士的态度,比居民区要谨慎一些。
更多的是点头、避让,而不是主动攀谈。
一位靠在墙边休息的中年男子,在帕拉多经过时轻声说道:
“最近有些疲惫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帕拉多本想多问一句,但对方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像是已经习惯了,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下。
巡查并没有发现明确的违规或危险。
一切都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可正因为如此,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安,反而更难消散。
......
夕阳时分,天色渐暗。
帕拉多在收容区外的石阶上停下脚步,整理记录。
就在这时,一阵温和而熟悉的圣气气息,从身后缓缓靠近。
他下意识回头。
并不是仪式队伍,也没有刻意的排场。
只有几名修女陪同着一位少女,正从街道另一侧走来。
白金色的圣女服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克制,淡粉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托起。她的步伐并不急,视线偶尔落在路旁的人身上,神情专注而温和。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状态。
帕拉多认出了她。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
芙忒妮·弥瑟瑞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帕拉多?”
她轻声唤道。
修女们很快识趣地停下脚步,留出了空间。
一时间,街道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是在巡查吗?”芙忒妮走近了一些,语气比在公开场合时要轻得多。
“嗯。”帕拉多点头,“这片区域。”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建筑,神情微微柔和。
“我也是。”她说道,“来看看这里的人,顺便为几位状态不太好的伤患做些简单的疗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最近……大家都有点累。”
帕拉多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大圣女巡视”的场景。
更像是一个人,在尽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你也是很累的样子啊。偷偷出来的吧......”他说。
芙忒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被你发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