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发现了啊。”
芙忒妮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却没有被拆穿后的慌乱。那笑容比她在神殿里面对众人时要柔和得多，像是卸下了某种习惯性的姿态。
“不过也不是‘偷偷’吧。”她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只是……不想太引人注意。”
帕拉多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修女们，那些人站得不远不近，视线却始终留在芙忒妮身上，像是在随时确认她的状态。
“来看孤儿院？”他问。
“嗯。”芙忒妮点头，“还有收容区。最近来这里的人有点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帕拉多却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提到“孤儿院”时，下意识地在那扇旧木门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巡视。
更像是确认。
“这里……你很熟？”帕拉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芙忒妮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不再绕开这个话题。
“算是吧。”她说道，“我小时候……也住过类似的地方。”
帕拉多微微一愣。
她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我不是圣城出身。”芙忒妮的语气很平稳，“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辗转过几个收容所，最后被教会接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回避什么，语气平稳得近乎自然。
仿佛那段经历早已被她反复整理过，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圣女’。”
芙忒妮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被告知……要去一个很大的地方。”
帕拉多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怼。
正因为如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些话，或许并不是她平时会说出口的。
只有在这里，在这些与她过去重叠的地方，她才能够自然的提起。
“后来，大祭司派人来。”芙忒妮继续说道。
她的语速依旧平缓，却在这里出现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不是他本人。”
她很快补了一句，“只是几位神官，说是……检测到了异常高的圣气反应。”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了眼睫。
像是在回忆那一刻，又像是在确认——
那次被“选中”，究竟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他们说，这是女神的指引。”
帕拉多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向天空，也没有做出任何祈祷的姿态。
“然后我就被带进了圣殿。”她说道，“再之后的事情，你大概也能想到了。”
圣女、仪式、训练、被仰望。
一步步，被推到现在这个位置。
“那大祭司呢？你有没有见过他？”帕拉多像是想起来什么，忍不住问道。
芙忒妮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见过他。”她说道，“每一次重要的决定，都是通过他人转达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怨恨，只是陈述。
仿佛那样的距离，早已被视作理所当然。
她抬起头，看向帕拉多，神情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并不锋利、却无法忽视的忧虑。
“有时候我会想……”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他真的知道吗？教国里的人们、这些孩子，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帕拉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院子。
有人帮修女搬水，有人蹲在角落修理旧玩具，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正围着一只破旧的布偶争论不休。
他们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普通到，只要不刻意停下脚步，就很容易被忽略。
“所以你才会经常来这里。”帕拉多说道。
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芙忒妮轻轻点头。
“至少……我能知道他们现在的感觉。”她说道，“不安、不确定，又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
“如果连我都选择视而不见，那我就没办法再告诉自己，教国真的在‘照顾’他们。”
她低声说道，“更何况我自己曾经也像他们一样......”
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又很快落下。
帕拉多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扮演什么“拯救世界的圣女”。
她只是拒绝，把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当成可以被忽略的数字。
“……不愧是圣女大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叹服，“不过你这样的话，会很累的。”
芙忒妮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
“那你呢？”她反问，语气柔软却不退让，“你不也是明知道危险，还要继续往前吗？”
帕拉多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你的那些‘英勇事迹’，我可是都有听说哦。”
芙忒妮笑了笑，“风岭市的事情，雷文大人也跟我提过，真的很勇敢呢。”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夸张，也没有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所以我才会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轻轻说道，“我们大概，是同一种人吧，呵呵~”
说话的同时，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帕拉多的手。
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刻意。
却让帕拉多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触感并不强烈，却让他短暂地停住了动作，像是来不及立刻抽回手。
“芙忒妮……”
他低声开口，却还是别开了视线，耳侧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热意。
芙忒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出声。
“抱歉。”
她松开了手，语气里带着歉意，却没有后悔，“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帕拉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很快收回视线。
沉默了一瞬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也是。别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有什么事我会帮你的。”
院子里依旧安静。
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干脆、有节奏，没有多余的停顿。
帕拉多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一名扎着马尾的少女，穿着便于行动的女仆装，却明显经过改良，袖口收紧，腰侧还挂着简易工具与短刃。
她正熟练地帮修女搬运物资，又迅速蹲下替一名孩子包扎手上的小伤。
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不是……”帕拉多低声问。
芙忒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菲丝。”她说道，“没想到她也来帮忙了。”
像是察觉到了帕拉多的目光，那名女仆抬起头。
视线与他短暂地对上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刻意的示意。
菲丝只是微微屈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低下头去。
她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原本就利落的步骤被压缩得更加紧凑，收拾、递物、安抚孩子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