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多在说出“我去找芙忒妮”的那一刻,语气听起来比他自己心里要轻松得多。
可真正迈开脚步,朝着圣女寝宫所在的方向走去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以往他和芙忒妮的见面,大多发生在并不刻意的场合。
学院的教室、礼拜后的回廊、教区的庭院,甚至是执行任务归来时,在圣城街道上不期而遇。那种“刚好遇见”的自然,让他几乎忘记了一个事实——
圣女的寝宫,从来不是他这种见习骑士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里并不是公开的教会区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圣职核心之地。
想到这里,帕拉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事到如今,也没得退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重新整理好披风,调整了一下胸前那枚略显简朴的见习骑士徽章,继续向前。
寝宫位于圣城内侧偏高的位置,白色石阶向上延伸,两侧立着纹章石柱,线条庄重而肃穆。越靠近这里,行人便越少,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层无形的安静。
阶梯尽头,两名身披银白甲胄的卫兵横持长枪,稳稳地挡在入口前。
在帕拉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其中一人便向前迈了一步。
“此处是圣女大人的寝宫,非允许者止步。”
语气平直,没有敌意,却毫无商量余地。
帕拉多早有准备,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我是见习骑士帕拉多·康弗里克。”
他将徽章亮出,声音克制而清晰,“有紧急情况需要向芙忒妮殿下当面汇报。”
两名卫兵的视线在徽章上停留了一瞬,显然确认了他的身份。
然而,挡路的枪并未收起。
“即便是骑士,也不能擅闯寝宫。”
另一名卫兵开口道,“请通过正式渠道递交申请后,改日再来。今夜我们未接到任何放人通过的指示。”
帕拉多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却仍旧忍不住皱了下眉。
“事情真的很紧急。”
他略微压低声音,“涉及圣城内部的事宜,骑士团暂时无法调动人手,我必须尽快让圣女殿下知情。”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如实陈述。
可对卫兵而言,“紧急”这个词,几乎每天都会听到。
“抱歉。”
先前开口的卫兵语气依旧冷静,“这不是我们能够判断的范围。”
帕拉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对方是在履行职责,也明白再多解释都未必有用,但时间却不允许他就此退却。
“至少……”
他深吸一口气,“能否帮我通报一声?拜托了!”
卫兵的目光略微动摇了一下,却仍旧没有让开。
就在这僵持的气氛持续之际,一道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这是怎么了?”
帕拉多下意识循声望去。
一名身着深色侍女服、发丝一丝不苟地盘起的女性正沿着侧廊走来。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久居其位的从容。
在看清帕拉多的脸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熟悉的神情。
“……帕拉多?”
“艾蕾希娅女士。”
帕拉多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行礼。
这位侍女长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和芙忒妮长大的存在。比起侍女,她更像是寝宫里真正维持秩序的人。
艾蕾希娅的目光在两名卫兵之间扫了一圈,很快便明白了状况。
“他不是外人。”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是来找圣女殿下的。”
“可规矩——”
卫兵刚想开口,便被她抬手制止。
“我来担保。”
艾蕾希娅看向帕拉多,像是长辈般轻轻叹了口气,“我了解他的品行,绝对不会无事生非,他来这里有他的原因。”
这一句话,明显让两名卫兵犹豫了起来。
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的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康弗里克家的?难道说是瑞森·康弗里克的儿子?”
帕拉多点头。
另一名卫兵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曾在北境巡防时,受过瑞森大人的援手。”
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收起了长枪。
“既然有侍女长担保……”
“那便放行吧。”
帕拉多这才松了一口气,郑重地向两名卫兵行礼致谢。
艾蕾希娅转身示意他跟上。
“你啊。”
走进寝宫内部后,她放缓了脚步,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熟悉。
“还真是挑了个麻烦的时间。”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帕拉多低头致歉,态度一如既往地认真。
“算了吧。”
她轻轻摆了摆手,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意味。
“我知道的。”
“若不是重要到非见不可的事情,你也不会主动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轻声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不太喜欢这种圣教气息太重的地方,每次来都像是在勉强自己一样。”
帕拉多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细节。
“……让您见笑了。”
“哪里是见笑。”
侍女长语气柔和下来,“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一个成了骑士,一个成了被万人敬仰的圣女。”
说到这里,她语调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补了一句:
“不过啊……在我看来,你们也都没变,芙忒妮有时候还是当年那个,会躲在回廊后面看书的小姑娘,你也是和当年一样冒冒失失的。”
帕拉多没有接话,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
她将帕拉多带到一处偏厅。柔和的灯光从高处洒落,白色石壁映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淡淡的花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在这里等着吧。”
艾蕾希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圣女大人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帕拉多立刻站直身子,再次行礼。
“我明白了。”
“非常感谢您,艾蕾希娅女士。”
侍女长点了点头,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帕拉多。”
“能像你这样,依旧把她当作‘芙忒妮’来看待的人……其实并不多了。”
“她是圣女,被人仰望、被人依赖,可真正能与她并肩说话的朋友,却越来越少。她也肯定很珍惜你哦。”
说完,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把话留在空气里。
“所以啊,你能经常来,我反而觉得……挺好的。加油哦。”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又偷偷笑了一下。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帕拉多留在原地,心绪却并不平静,回想着艾蕾希娅的话。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传来。
“……是艾蕾希娅,是你吗?”
那声音清澈而带着一丝疑惑。
帕拉多地抬起头。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没有再多犹豫,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