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圣城中心区那条最为宽阔、也最为古老的主路前行时，斯沃德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不同于白日里人声与灯火交织的热闹景象，此刻的圣城显得异常安静。街道两侧的魔晶灯依旧亮着，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低了亮度，光晕被夜色吞噬，只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斯沃德本该习惯这种夜巡后的气氛。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目的地，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就越发明显。
——太安静了。
不是单纯的“没人”，而是连空气都显得沉重。
呼吸之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压力覆在胸口，让人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什么。
“……啧。”
斯沃德低声咋舌，伸手挠了挠后颈。
“这地方，怎么跟刚打完一架似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并非血腥味，也不是残留的魔力波动，而是一种更接近“气氛”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期保持着高度警戒，又或者，不久之前，确实发生过什么不容忽视的冲突。
主路尽头，一片地势略高的区域逐渐显现。
那是圣城中心的高地之一，也是雷文大贤者的居所所在。
斯沃德抬起头，看向那座在夜色中依旧醒目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
并不算特别高——四层结构，相比骑士团本部或大教堂，甚至称得上“低调”。
但它的位置太好了。
塔基建立在天然的岩台之上，四周地势自然抬升，使得整座建筑在视觉上被拔高了一截。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圣城大半区域。白日里，这里是相当醒目的地标；夜晚，则像一枚沉默的钉子，牢牢钉在城市的心脏。
塔身由浅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细节处透着严谨与秩序感。窗户不多，且分布规律，每一扇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顶层的露台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给人一种“随时可以眺望全城”的感觉。
贤者之塔。
斯沃德在心里默默给它下了定义。
“……还真是挺有气派的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正因如此，他的脚步停在了塔前不远处。
真要说起来，他和雷文并不算熟人。
虽然在大灵峰那次行动中，也有过不少交流。
但那种“共事”的熟悉感，并不等同于能够私下登门拜访这种大人物。
尤其是在这种时间。
斯沃德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色正盛，云层稀薄，本该是个相当明亮的夜晚。
“啧，早知道就真该拉上帕拉多的。”
他低声抱怨。
那家伙虽然话不多，但站在旁边的时候，总能让人安心不少，而且他好像和雷文还挺熟的。
不像现在——独自一人站在贤者居所前，怎么看都像是个准备干坏事的可疑分子。
斯沃德在门前来回踱了两步。
敲门？
一开始直接表明来意？
脑子里一连串念头打转，他却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准备敲门的瞬间——
夜空骤然一暗。
原本洒落在塔前的月光，被一片突兀掠过的云层完全遮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股凌冽到近乎刺骨的杀意，毫无预兆地炸开。
“——！”
斯沃德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回身，脚步下沉，重心后撤，手已经下意识地朝剑柄探去——
可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黑影贴地而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手腕被精准地扣住，反向一拧。
肘部随即顶上，逼得他失去平衡。
膝盖被扫，肩膀被压，整套动作衔接得毫无间隙，像是身经百战的杀手。
斯沃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视野便天旋地转。
下一秒，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冰冷的触感贴上脖颈。
——是匕首。
锋刃没有切入，却稳稳地压在要害处，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送，结果便不言而喻。
同时，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从上方压下。
那并不是单纯的体重，而是仿佛被某种武技强化过的压制——精准、稳定、毫不留情。斯沃德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一寸空间都挤不出来。
“说。”
声音从上方传来。
冰冷，低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不像是在审问活人，更像是在确认尸体的身份。
“你来这里做什么。”
斯沃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等等等等——！”
他立刻举起双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临死前的惨叫。
“自己人！我是自己人啊！”
云层在这时缓缓散开。
月光重新倾泻而下，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斯沃德这才终于看清，按住他的那张脸。
冷静、克制、毫无波澜。
褐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菲丝。
雷文大贤者的贴身女仆。
“……哈？”
斯沃德一愣，随即声音陡然拔高。
“菲丝小姐？！”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斯沃德！斯沃德啊！”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侧过头，生怕匕首真的一不小心划破皮肤。
“我们在之前不是才刚刚在烤肉店见过面的吗！你不记得了吗？！”
菲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低头，重新审视了一眼被自己按在地上的人。
月光下，那张脸确实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
短暂的沉默后，匕首撤开了。
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抱歉，斯沃德大人。”
菲丝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起匕首，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那种平稳、克制的女仆口吻。
“这个时间，在贤者居所外徘徊，我误以为您是不法分子了，是我的失误。”
斯沃德大口喘了两下，终于坐起身来。
“你这误会……也太致命了点吧。”
他抹了把脸，心有余悸。
“我刚刚是真的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最近圣城并不太平。”
菲丝平静地解释。
“雷文大人吩咐我，加强对他居所周边的警戒。”
她看了斯沃德一眼，补充道：“尤其是夜间。”
“……看出来了。”
斯沃德嘴角抽了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忍不住又看了菲丝一眼。
“说真的，你这身手也太夸张了吧。”
“要不是你最后认出来，我估计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菲丝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欠身。
“请问，您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提到正事，斯沃德的表情也随之收敛。
“我有事想请求雷文大贤者帮忙。”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事关圣城近期的异常。”
菲丝像是已经了然的样子，没有多问。
“原来如此，明白了。”
“雷文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请随我进去稍候。”
她转身推开贤者之塔的大门。
温暖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与外头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