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把门轻轻合上,余温还在外面晃动,客厅里只剩下壁灯温柔的光。
斯沃德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灰尘与浅浅的擦伤上,刚刚在贤者之塔会客厅那场突兀的重逢还在两人之间留着余震——那一切,如同被压在心底又突然弹起的碎片。
“魔族竟然深入圣城,”斯沃德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与不安,“别说圣城了,有抵御入侵的圣气结界在,按照常理,魔族这种连教国地域都进不来才对,更何况是像圣城这样结界最强横的城市。”
雷文把手指搭在衣袍的破口处,动作像是随意,语气却沉得像石头:“正因为不合常理,才更要小心。那个人的出现——并非偶然。”
斯沃德眯起眼,想了想又抬头问:“只是一个人吗?没有同伴?没有人接应、没有隐藏的队伍?你见到的,真的是独来独往?”
雷文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据我观察,他一直是单独行动。不存在明显的接应痕迹,也没有留下可以被利用的信号。若是有同伴,或是可以回收、掩护的团队,他也不会选择那样的收尾方式。”
“那样的收尾方式?”斯沃德追问,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自爆式的攻击。”雷文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斯沃德的耳膜上,“在确认被围困、无法脱身之后,他选择用一种以自身为代价引爆残留魔力的魔法——不是想取胜,而是要抹除自己可能被审讯利用的情报。”
斯沃德皱紧眉:“自杀式?那样的手法……确实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着明确训练与目的的精英级魔族。”
雷文点头,他的目光在空气里描绘着那条行动路线:“他刻意避开常规巡逻节点,出现在城外与边缘地带。但在我追捕并锁定他之后,他选择了自我毁灭。那一刻留下的气息——便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会客厅的气氛沉了一拍。菲丝站在不远处,紧紧的盯着雷文脸颊的擦伤处,脸色如常,但眼神里隐隐有一层不容碰触的锋利。
“这件事应尽早上报圣骑士团。若一组魔族在圣城内秘密活动,性质极其严重,决不能轻视。”菲丝开口了。
斯沃德却摇头道:“No,no,我们的主力已经被调走了。圣骑士团的大部队现在并不在城内——”
雷文淡淡一笑:“我也知道了这个情况,不过菲丝说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这正是更要召集剩下所有可用人手的时刻。我会以我的名义督促骑士团发布正式紧急任务,召集现有兵力。我不想听到任何’等候上级指令’的理由,哪怕他们很忙。就算只是些驻扎的宪兵,也要把每一把剑,每一张盾牌都摆上来。”
斯沃德看着雷文,从刚才的交谈开始,心里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松,却并未掩饰认真:
“我和帕拉多遇到的那两个黑影——是一起行动的。怎么看都不像会随便丢下同伴的类型。要我说啊,我们遇到的,和你追到的那个……可能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雷文的眉间轻轻一动,像是把两根原本散落的线头重新放到了一起:“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也不能排除是同一阵营下不同小队的行动。单独行动的魔族,和结伴潜伏的人员,战术思路本就不同。现在情报太少,还下不了定论。”
斯沃德转过头,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的街道,轻轻哼了一声,语调像是在自嘲:“这么看下来,咱们圣城的治安也没想象中那么牢靠啊。要是这种事传出去,民心估计要先炸一轮——圣城也好,教国也好,面子和里子都不好看。”
雷文神情依旧冷静,目光沉稳地迎了上去:“所以才要在不惊动百姓的前提下,尽快把问题压住。恐慌一旦蔓延,比魔族更可怕的是人心失序。哪怕已经签订了和平协议,让魔族出现在圣城这种腹地,本身就是一种过失,有损教国的威严。我们只能在幕后把线一点点收紧。”
两人短暂地沉默下来。窗外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圣城零散的灯火在其下明灭不定,仿佛被困在阴霾中的萤光。
忽然,雷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坚定:“接下来行动都要更谨慎。菲丝,你也是。外出调查时多留心,别一头热就冲在最前面。这次的情况,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菲丝一愣,随即俏脸微微泛红,立刻转身行礼:“谨遵雷文大人指示。”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似乎想回应得更多,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稳重地点头。手指在袖口处无意识地绕了个小圈,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细微却真实。
斯沃德站在门框处,没有立刻离开,像是终于把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拎出来了。他回头看向雷文,语气刻意压低,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认真:
“对了……最近圣城里那场来历不明的流感,时间点是不是太‘配合’了点?我在想,魔族的活动区域,会不会刚好和那些病例的分布撞上了。”
雷文微微一顿,随即闭上眼,在脑中快速整理线索:“你这么一说,确实不能忽视。那个魔族的行动路线并不连贯,魔素残留又被刻意稀释过,像是在沿着某种既定轨迹移动。如果把感染较集中的区域叠加进去……也许能看出点门道。”
他很快做出判断,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先把我们目击到的神秘人活动区域,和近期流感发生地点做个简单对照。若真有重合,再往深处查。”
斯沃德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略显轻松的弧度:“明白。我顺便再去找帕拉多他们确认一下——他们之前负责的那片区,好像正好也有几起怪病的报告。”
——
帕拉多回到宿舍时,夜已软化,月光像薄纱盖在窗棂上。
他和芙忒妮约好第二天一起去圣骑士支部说明所见,整理证词,再各自分头行动,有身为圣女的她的帮忙,应该能够先让骑士团把这件事重视起来。
简单的约定在深夜显得格外沉稳,像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细绳。
他洗去行装,躺在床上,疲惫很快将意识吞噬。
却在睁眼与闭眼之间,帕拉多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片熟悉而陌生的纯白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