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花园依旧安静。
白亭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段被时间小心保留下来的回忆。微风拂过时，空气中却少了往常那种令人安心的轻快感，反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帕拉多刚踏入亭中，便察觉到了异样。
佩忒芙已经坐在圆桌旁。
她依旧是那副少女的模样，粉色的发丝在白光中柔软而温顺，裙摆整齐地垂落在身侧。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抬头招呼他，也没有露出那种理所当然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
其中一只手，正轻轻地抚摸着那枚花手环。
——那正是之前帕拉多亲手为她编织的。
指尖一圈一圈地绕着花瓣的纹路，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反复，仿佛只要停下来，心底某种不安就会立刻溢出来。
“……佩忒芙？”
帕拉多出声唤她。
少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呼唤拉回了现实。
“啊，抱歉。”
“稍微有点……走神了。”
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少了点什么。
不像往常那样自然，也不像她习惯用来掩饰情绪的俏皮。更像是刻意维持住的表情。
帕拉多没有追问，只是坐到她对面。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说得很直接。
佩忒芙怔了怔，视线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落回那枚花环上。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
“帕拉多……”
“这次，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你……是怎么看待蕾佩茜丝女神大人的？”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指尖明显收紧了一下，花环被轻轻捏住，却又立刻放松，像是怕弄坏它。
帕拉多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寻常；但从佩忒芙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突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反问。
佩忒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抚摸花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毕竟也可能和她有些许关联，所以想听你的想法。”
“很真实的那种。”
帕拉多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你不是已经看过我的记忆了吗？”
佩忒芙点了点头，看向帕拉多。
“正因为看过。”
“所以才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帕拉多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平静而坦率。
“好吧......”
“我虽然出生在圣教国，但从小对信仰这件事，就谈不上有多虔诚。”
“说不定你也知道，我对‘神’这种存在，一直都不怎么感冒。”
佩忒芙的指尖停顿了一瞬，低下了头。
“教义里一直在赞扬女神。”帕拉多继续说道，“说她作为创世女神，仁慈、公正，一直在引导众生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但对我来说，除了女神赐予的圣气之力之外……”
“我从来没有真正感受到过她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回应，没有温度。”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所谓的女神，连同这些教义，本身就是教国为了方便自己而编造出来的东西。”
佩忒芙的身体轻轻一震。
帕拉多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向蕾佩茜丝女神祈祷过。”
“很认真，很虔诚。”
“但问题没有被解决。”
“反而……变得更糟了，啊哈哈”
无奈般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佩忒芙猛地攥紧了花环。
她的视线迅速移开，转向一旁的白色花园，肩膀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压住某种情绪。
帕拉多这才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了话头。
“……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没事的”她立刻回答，语速有些快，“你继续说吧。”
帕拉多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了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越来越觉得，圣教国里可能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女神真的存在——”
“仁慈善良的她不可能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相信……她和教国，至少有一方，哪里出了点问题。”
亭中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佩忒芙几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种不安却像水一样，在她身上慢慢蔓延开来。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少女的手紧紧握着花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帕拉多。”
“如果……我是说假如。”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如果蕾佩茜丝女神大人……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
“没能尽到她的职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他。
“你会怎么看她？”
“会讨厌她吗？会……恨她吗？”
帕拉多思考了一会，说出了他的答案。
“应该不会吧，比起恨她，我更想做的是——纠正她。”
佩忒芙猛地抬头。
“无论有多困难。”帕拉多继续说道，“我都会去见她，当面告诉她，她错在哪里。”
“不只是女神，还有圣教国的错误。这样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
“我不会惧怕这个国家。”
“也不会怕那位女神大人。”
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意志。
佩忒芙怔怔地看着他，随后缓缓低下头。
她沉默了很久。
长到帕拉多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终于，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笑容重新浮现，虽然还带着些许湿润，却恢复了熟悉的明亮。
“哪怕是女神。”
“犯了错，也要改的嘛。”
那一刻，她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开朗的佩忒芙。
帕拉多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不过……”他迟疑道，“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佩忒芙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答案。
“因为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嘛，而且我也和女神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联系......”
“所以我也开始觉得，女神，或者教国，可能真的有问题。”
她笑得很自然。
“所以想帮你坚定一下信心呀。”
白色的世界开始轻轻晃动。
梦境的边缘逐渐模糊。
“……又到时间了吗？”帕拉多轻声问。
佩忒芙站起身，依旧抚摸着那枚花手环。
“嗯。”
........
“帕拉多。”
“我永远相信你。”
她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情感。
“所以啊。”
“到时候，一定要在女神的面前——”
“好好地纠正她的错误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