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张厚重的幕布缓缓落下,将圣城的轮廓一寸一寸吞没。
帕拉多在门槛上迟疑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窗。那盏灯像一枚温柔的誓言,证明有人在屋内守着,有呼吸、有等待。
他没有多看,转身时芙忒妮的声音像风一样低:“走吧。”
声音虽轻,却像一把稳固的锚,让他把眼神收回到夜色之中。
街道比白日更冷、更清晰。城里的灯火并未完全熄灭,数家人家窗内仍有微光,商铺却早早关门;喧闹被拔起了几分,剩下的是一种被压抑的静——好像每个人都在屏息,等着什么不见得明说的事发生。
主街上的骑士数量明显增多,但仔细看去,许多身影是见习与准骑士,临时增援的治安宪兵,也许还有些公会雇员。主力大队不在,城防却被无形拉紧:巡逻更频密,点与点之间的空隙被缩短,所有的动作都带着被催促的意味。
帕拉多和芙忒妮沿着街区无声推进了一段时间。
巡逻的路线被反复交叉、拆分,又重新拼合,夜色依旧沉默,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立即捕捉的痕迹。
帕拉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空旷的巷口与屋檐下的阴影,却只得到同样空白的回应。
“这样找下去,太慢了。”芙忒妮低声说。她没有显露急躁,语气却带着她一贯的笃定,“让我试试探知魔法提高一下效率?我会把范围压到最小,不会惊动任何东西。”
帕拉多看了她一眼,点头。
芙忒妮的感知魔法随即展开。
那力量并非向外铺散,而是以她自身为中心,像一圈无形的涟漪在夜色中悄然扩展。
魔力被她压制得极低,既不锋利,也不张扬,只是耐心地掠过街道、屋檐与暗巷的边缘。
然而就在感知铺开的同时,帕拉多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不属于感知魔法。
一股更为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在他周身悄然落下——像是被刻意压低的防御术式。
帕拉多察觉到了芙忒妮的守护,微笑着侧目看向芙忒妮说道:
“说起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和芙忒妮你一起做任务吧。”
她的神情原本专注而克制,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却极轻微地一滞。
夜色掩映下,她的脸颊悄然泛起一抹薄红,像是被戳破了本该藏好的心思。
她很快移开目光,唇线收紧,几乎是用意志把那点失措压回去,重新维持住原本严谨而冷静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防护魔法依旧在他身上,没有撤回。
他们在夜色中伴随着感知魔法继续巡行了一段时间,芙忒妮忽然停下脚步,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
“……不对。”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枚细小的石子,落入原本平静的水面。
短短四个字,却让空气骤然收紧。她的视线越过巷口,落在屋顶与烟囱交错的暗影间:“魔力波动……很浅,但与我平常感受到的圣城人们的魔力不同......快看那里!”
一道黑影像被抛出的破布,骤然掠过视野。
像是被察觉到行踪暴露一样动作急促而凌乱,速度不慢,却毫无掩饰——和帕拉多此前遇到的那两名配合紧密、行踪隐秘的黑衣人完全不同。
帕拉多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低声道:“追。”
两道身影立刻分开又重新贴合,追逐在夜色中展开。
这并非帕拉多第一次在城中追击敌人,但这一次,空气里的紧张明显不同。魔族的步法杂乱无章,逃窜路线缺乏规划,几次试图钻入暗巷,却被帕拉多提前判断路线、强行逼退。
芙忒妮始终位于他的侧后方。她不是被动地跟随,而是以魔法不断修正战局:当魔族回身聚集魔力,她的神授魔法总是更快一步落下,将威胁在成形前切断。
圣气在夜色中短促绽放,又迅速收敛,像锋利而克制的刀口。
一次近距离交锋中,魔族骤然反扑,魔力在狭窄街道中爆裂开来。
芙忒妮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
圣气屏障在她掌前展开,将冲击生生挡下。
帕拉多几乎是本能地踏入那道光影尚未完全散去的空隙。
那不是冒进,而是他对她判断的完全信任。
剑势随之加快,毫不犹豫。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配合无需言语,却比任何指令都清晰。
更清晰的,是芙忒妮的情绪——那种不容置疑的紧绷与专注,近乎本能的守护欲,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
战斗中,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帕拉多的身影,仿佛任何可能靠近他的危险,都是她必须先一步粉碎的存在。
“帕拉多,你放心去战斗。”她低声道,“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帕拉多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芙忒妮的战斗。
与平日里温文尔雅、举止克制的圣女形象不同,此刻的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圣气在她身侧收敛而凌厉,步伐干脆,判断果断,每一次施法都踩在最合适的时机上,没有一分多余。
那种锋利并不张扬,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那一瞬间,他甚至下意识地将她与记忆中那位以强势著称的“女强人”多萝相比较——毫不逊色。
他很少真正与芙忒妮并肩作战,更不曾近距离观察她在实战中的判断与气势。
直到这一刻,帕拉多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在这场追击中,已经下意识地把判断的一部分交给了她。
而那种安心,并非来自“圣女”这个身份,
而是源于她本身毫不动摇的判断与力量。
这次有了芙忒妮助战,追逐比以往顺利得多。
魔族本身就不擅长应对圣气,临时加强的夜间巡逻也无形中压缩了它的逃生空间。
帕拉多以最少的动作封锁几条必经之路,芙忒妮则以圣气魔法干扰,同时感知魔法牢牢锁定目标并预测动向,确保他们不会被引入陷阱。
路灯下,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奔行中不断交叠,像一柄始终指向猎物的锋刃。
最终,魔族被逼入内城一处几乎没有人烟的旧街区,逃路在这里彻底断绝。
就在帕拉多和芙忒妮把包围即将收紧的瞬间,它发出低沉嘶鸣,猛地扑向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撞击声撕裂夜色,木屑四散飞溅。身影没入房门内,仿佛被黑暗直接吞噬。